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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慕容永沉默須臾,忽然輕輕一推:“不知楊定究竟追到苻堅了沒有,皇上還是先召他詳問罷。”
任臻愣了一下,暗地咬牙,心道:追的到才有鬼!你躲你躲你盡管躲!
雖然任臻料定了楊定會無功而返,但在鳳凰殿驟見楊定時還是吃了一驚。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他手上的木匣,心里突突地跳地厲害——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電視劇看多了就知道這時候的大匣子里鐵定裝著不是什么好東西。因而趕緊問道:“可曾追上苻堅?被他跑了?哎,你也不是故意的,可能天不亡他,算了我們——”楊定突然打斷他的自編自導自演:“。。。我殺了竇沖。”
任臻:“。。。。。。”他都要替苻堅抹淚了,國破家亡妻離子散,連最后跟著的大將都沒了,他這樣怎么可能突破后秦重重防線回歸隴西?楊定有些迷惘地從那沾血的木匣上收回手,皺著眉看著掌心錯綜復雜的紋路:“竇沖害我全族,我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可如今親手報了仇,我卻更加恨了——恨的是我自己。”
他還記得自己在滾滾煙塵中追上了秦軍,那是一股小的可憐的敗兵,小到根本經不起他的騎兵沖殺一陣。然而從為首的苻堅到每一個微末的士兵都是神情堅定毫不慌張——包括他恨之入骨無比鄙夷的竇沖。
苻堅勒馬回首,平靜地道:“楊定,沒想到是你。”他在這一瞬間沒由來地羞愧欲死——他自詡忠勇果敢一生坦蕩,但說到底,他還是苻秦的叛將!竇沖似是知他來意,干脆下了馬,先沖苻堅磕了一頭,道:“末將以后怕是不能侍奉陛下了。”便一步步朝楊定走來,揚聲道:“你我不能同殿為臣,但總可對面為敵。我的確有負于你,與你公平對戰一回,生死有命我無怨尤——只是楊公昔日亦奉陛下為主,看在這份上,請楊公高抬貴手。”
楊定尚未說話,身邊幾員副將便怒地執槍而罵,燕騎精銳也難耐地躁動起來,若活捉苻堅回去,這是多大的功勞,焉能放人!?
竇沖刷拉撕去已經破破爛爛的披風,昂首道:“楊公若這點舊義也不顧念,那竇某也無話可說,與君死戰到底便是!”
楊定忽然翻身下馬,對著苻堅遙遙磕了三頭,身后燕軍一陣嘩然,便有人喝道:“楊將軍要叛我大燕么?!”
楊定卻不理,只是握緊自己手中的方天戟,猛地頓地,喝道:“我與竇沖在此決斗,旁人莫近,否則休怪我手下無情!”
這是不讓燕軍追擊的意思了,眾人齊齊急道:“楊將軍!三思!”
“該如何我回去自會向慕容沖請罪,現在有越雷池一步者,就先踩著我楊定的尸體過去!”楊定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如雷霆萬鈞,震住了所有蠢蠢欲動的燕兵,末了,他對竇沖一拱手,道:“竇將軍,為我五千仇池子弟兵,請予一戰!”
那決斗的結果幾乎是可以預料的,楊定力大無窮勇冠三軍,竇沖已是日夜奔波受驚帶傷。然而他死的時候卻是從容的,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笑意,遠遠望著苻堅遠去的飛揚塵土。
他爭權奪勢誤盡蒼生,但是他的陛下在山窮水盡之時依舊對他說“你是最忠誠的”——故而,遺憾,卻無悔無怨。
楊定割了他的首級撤回長安,心里卻是沉痛欲裂——竇沖固然兩面三刀玩弄權術心狠手辣卻從一而終堪稱忠勇,說到底他是一個大節無虧的惡人!而他呢?一輩子就要背個自己曾經最為不恥的貳臣叛將的罪名終此一生!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抬頭望向任臻:“皇上,楊某如今大仇得報,回來復命是為給您一個交代,如今您已克長安,慕容永又已回歸軍中,諸事可定,楊某自請離營。”
任臻吃了一驚,他從未想過楊定竟然因此而一心求去。“不行!”他騰地站起,反唇譏道,“你要去哪?跟著苻堅回隴西去?氐人會接受你這么個二次叛主的武將?!”
楊定默然片刻,道:“當初原也說過的,我入你麾下,非是投降,乃是合作,只為報仇。。。我沒有叛主!”任臻簡直被氣笑了,這個傻大個腦子里裝著的是豆腐渣呢還是豆腐渣呢還是豆腐渣呢!“你自詡不曾叛主旁人也這么覺得?別忘了是你親自率兵第一個撞開宣平門的!秦人會放過你?你的下場會比竇沖更慘上十倍!這世上原就沒有兩全其美的事!豈有你踩過了界還能重頭來過的道理!”
楊定倔強地不發一語,他沒有想過這樣多的曲折,只知道從信義而言,他不得不走,哪怕跟隨苻堅刀山火海死路一條,哪怕他在這舉目無親的燕軍中還對一人心有不舍.
任臻覷他神色,竟似鐵了心腸,心下一慌,忙攥住他的肩膀急道:“苻堅對你有恩不假,那我呢?!這些日子朝夕相處,你真能說走就走?”楊定渾身一震,面帶痛苦地擰起眉來,又聽他惶然無措地道:“我雖下了長安,但現今是個什么境況你也知道,內軍心不穩外強敵窺視,你真忍心不顧我死活?!”
須知那任臻從前就善揣人心,哄人留人經驗豐富乃是個中好手,此刻又動了真心,愈發情真意切搓揉地楊定走也不舍留又不愿,見楊定滿腔糾結左右為難。任臻趕忙補道:“你這樣沒名沒份地回去,不就是送死嘛。還沒為苻堅建尺寸之功,就被人拿住處死了——這么著,你還是留在長安,但不任職不加官,若是苻堅真有詔來,你可以立即動身投奔于他,這樣可好?”
楊定頓了一頓,他第一次見到高高在上諱莫如深的慕容沖用這樣帶點哀求的口吻說話,還是為了留住他,心底莫名一軟,竟再也硬不起來,半晌后他終于挫敗而無奈地吐出一口氣,道:“。。。依你。”
任臻雖好不容易暫時穩下了楊定,旁的事卻又紛擾而來,忙地焦頭爛額。最為甚者,當屬韓延段隨二人之間愈演愈烈的矛盾沖突。
導火索乃是分贓不均。慕容沖入長安當日雖迫于情勢默許了段隨韓延等部劫掠砸槍以為犒軍,但次日便下了安民令,不準燕軍禍害百姓,圣旨直接下給了剛升任尚書令領上將軍的韓延,他滿打算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在慕容沖面前好生表現一回立起威權來,便當真雷厲風行地開展下去——他想橫豎自己在沖進未央宮之時已是橫掃一空,能抗能搬的全席卷走了,對著窮極了的長安百姓也沒多少興致,因而倒是堅決執行命令,尤其是對軍紀敗壞段軍嚴加監視,動輒就以“抗命”“擾民”之罪將段軍士兵看押起來,其中有幾個跋扈慣了的看不上韓軍士兵出頭,便公然抗命甚至持械對抗,雙方都各自糾結同伙在朱雀大街上大打出手,險些鬧出了兵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