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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慕容沖以雷霆手段迅速解決了鮮卑軍中的派系之爭,便是段隨所部咸有怨懟,奈何已被分兵調駐外城,失了天時地利,兼之群龍無首,見慕容沖毫不留情地處置了“禍首”韓延,又為段隨舉行國葬,備極哀榮,只得罷了。慕容沖遂以慕容永為上將軍,復其尚書令位,取消鮮卑軍中左右將軍編制,統一權柄,此后數月又逐漸調兵遣將連消帶打,自此將軍權牢牢地集中控制在慕容氏手中,終其一朝不變——此乃后話了。
任臻終于遷進了屢遭兵鋒的金華殿,雖已然修葺一新不見血光,但步入那片森然宮闕,他依舊感到了一絲沉重。這座未央宮中最威嚴堂皇的主殿,自漢以來,歷代立長安為都的帝王皆以此為寢,處理國政、殺伐決斷——它的前任主人苻堅,便再次整整住了二十年。
任臻知道自己這該是生平第一次踏進此處——在他曾經生活的那個年代,莫說這金華殿,就連整座煌煌未央都已歸于塵土空留遺跡——然而,他卻能不用人帶,輕車熟路地穿堂過室,來到主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層幔華麗的巨型龍床,通體以東海神木雕制,暈出一浪柔光。他側身坐在床沿,伸手撫過那柔滑精美的絲緞,腦海深處傳來似有還無的回響。
“天王,王猛丞相為何總容不下我們姐弟?我不想天王為難,實在不成就請陛下逐我們出宮吧!”少年在龍床上哀哀凄凄地攀住男人雄壯的臂膀,一張雌雄莫辯的精致面孔上似滿是憂懼。男人戴通天冠,身著兗龍袍,那時還是那樣志得意滿英武不凡,他愛不釋手地撫著少年的臉,起繭的指腹反復摸索他柔若花瓣的雙唇:“景略是股肱良臣,但也管不到朕的宮闈內事,莫怕,有朕護著你。”另一個與其有著相似面孔的絕色少女亦湊過來,柔軟的身軀如蛇一般纏繞攀附,她吐氣如蘭媚眼如絲:“我們姐弟倆在宮中自可仰仗天王,但各位兄長叔伯在宮外卻步步兇險為人看輕,天王答應過我等,會封家兄爵位,可是忘記了不成?”男人抓住她的一雙柔荑放到唇邊一吻:“朕一諾千金,清河放心便是。”少女媚笑地送上自己的朱唇,一指輕點少年的頭,半喘半嗔:“沖弟,還不快謝過天王?”少年低頭垂目,伸手剝去了身上僅余的衣袍,在一帳春光下掩去了滿心傷痕。。。
“皇上~”內侍見慕容沖在暗昧天光下獨坐,也不命掌燈,便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今夜慶功大宴吉時將至,尚書令恭請皇上擺駕長樂殿。”
任臻豁然回神,心中余顫不已——方才情境如夢如幻卻巨細無靡,仿佛他曾經親臨!他猜的出這是十多年前慕容沖與其姐共侍苻堅的場面,可為什么他會記得?!他的靈魂分明已是換了新人,為什么此刻故地重游,竟會喚醒這本不屬于他的夢魘?
“皇上?”內侍見慕容沖依舊不理旁人且面色鐵青,膽戰心驚地又喚了一次,任臻猛地站起身來,大踏步地往外走,一面疾聲厲色地一指龍床:“把這東西給我拆了!不,不夠!朕不要住這間,馬上另外收拾一處偏房來!”
任臻怒氣沖沖悶著生了了一路的氣,行至長樂殿方才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方才算是失了態,他亦不知自己怎么會因此而失色若此——當年不堪回首的孌童生涯是慕容沖的,而他不是慕容沖!
他深吸一口氣,從肩輿上提袍而下,昂首步入長樂殿。宮內早已擠擠挨挨站了一地人,終于等到慕容沖駕臨,便山呼海嘯般地齊聲喝道:“參見皇上!”
他抬手平伸出去,文臣武將便迅速地分列開來,無聲地從中讓出一條道,任臻邁步其上,緩緩行過,在座諸人無不屏息斂容,垂首默立——韓延段隨已除,慕容沖集權在握,何人再敢異色?
任臻木然地望著兩邊或熟悉或陌生的臉孔,心底卻不期然生出一絲疑問——站在此處受萬人朝拜的,究竟是不甘雌伏隱忍狠絕的慕容沖,還是陰差陽錯誤打誤撞而來的任臻?直到他在道路的盡頭,望見了一身朱紫蟒袍的慕容永,他凝視著他,忽而露出一絲笑意——這一瞬間,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任臻呼吸一窒,神智在此刻澄明一片。慕容永上前牽起他的手,引導他拾級而上,最終落座龍椅,慕容永方才轉身,再次領班跪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任臻俯視著腳下黑壓壓的一群人三跪九叩首行畢大禮,長樂殿外鐘室此刻奏鳴而起,九曲回響,震耳欲聾地劃破夜空——長安至此,徹底換了主人!
任臻緩緩揮袖,握住扶手龍首:“平身!”內侍躬身將一爵貢酒奉上,任臻接過,遙遙一舉,沉聲道:“朕得長安,全賴諸君,今后逐鹿中原一統天下更須仰仗各位!朕,以此酒上告天地,下敬功臣,干!”
“謝皇上!”滿殿臣工轟然答應,捧杯喝盡,于這喧嘩聲中,任臻與位列首席,近在咫尺的慕容永對視片刻,終于仰脖,浮此大白——我是任臻,我不是慕容沖,我要走的,是我的人生。
酒過三巡,殿中氣氛便活絡起來了,定了心的任臻便開始實施他先前所定的“大計”——所謂大計者,乃是灌醉硬如榆木磐石的慕容永。
自從那夜慕容永醉酒而歸,令他眼界大開兼之心癢嘴饞以來,他便處心積慮要再一次灌醉慕容永,可慕容永一貫律己甚嚴,從不放縱享樂,加上前段平息兵變忙亂無比,任臻的詭計屢屢受挫。此次難得有了個光明正大的借口,便可勁兒地“賜酒”,沒多久就灌的慕容永面色酡紅,暈暈沉沉。他知道自己酒量淺,怕殿前失儀便不肯再飲,任臻眼一轉兒,立即改弦更張——鮮卑人馬上民族,諸將漢化未深,酒酣飯飽之際便都有些暈沉淘然,不拘禮儀了,有向慕容沖奉承敬酒的,他立即欣然舉杯,大肆褒獎后隨即做力不能支柔弱無骨狀,歪著頭直拿眼風掃向慕容永:“朕不勝酒力,不知尚書令可否代飲?”
幾個膽大的便湊趣笑道:“皇上的酒量豈有差的,莫不是入夜還別有懷抱,醉不得?”“尚書令居功至偉,皇上可不能讓他太勞累了,多少也要賞他幾個絕色慰勞慰勞~”一時眾人轟然大笑,因都知前朝宮眷都已被下令轉押金華殿偏殿,慕容沖可不是要“循例”大肆“享用”一番?
“哈哈,愛卿真是知機!”任臻爽朗一笑,默默決定明天就調此人去阿房守城門。
慕容永也不知聽沒聽進去,低著頭垂著眼,面紅耳赤地卻只是呆在原地。任臻知他一喝過了就有些呆,此刻見果然有些火候了,心中一喜,正欲再接再厲,忽然眼前一暗,一道高大的身影擋在面前,抽出他手中酒樽,仰脖喝盡。
任臻抬頭,微微擰起眉毛,與楊定對視。
他一抹嘴,將空杯倒扣案上,沉聲道:“我替皇上飲,但求一醉!”這似乎是這么多日以來楊定第一次主動對慕容沖開口說話,但雙眼失焦,并未盯著慕容沖,茫茫然地掃視全場,他一揚手,豪爽地道:“還有誰要敬?!”在座皆是胡族健兒,最服豪飲英雄之輩,聞他放言“但求一醉”豈有不興奮的,于是都鼓噪出聲,一個接一個涌上來敬酒斗酒,場面登時便有些混亂了。
眼見楊定又來攪局,任臻卻不知怎的,忽然就發不出火了,只覺得心里隱隱地有些憋悶難過——他不想見到楊定這樣,但他自認為自己并沒做錯!
因為他是慕容沖,所以理所當然不可去愛男人?否則便做不成英主明君?這是他楊定一廂情愿的狹隘,為什么非得強加在他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