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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任臻在馬上展眼望去,新平簇新的城門緩緩洞開,兩排羌兵燕翅排開,從中躍出一員悍將,正是后秦驍騎將軍吳忠。他周身披覆重甲,足有三四十斤重,一雙流星錘使得虎虎生威,胯,下駿馬每踏一步,都在塵土地上印下幾道淺吭。他刷地一指任臻,大喝一聲:“白虜小兒!你不乖乖呆在長安等爺爺我殺過去,還敢來此送死!”
燕軍見敵方大將一開口就不客氣,全都在口令下整齊劃一地以矛擊盾,頓時爆出一陣金石鏗鏘之聲蓋過了后秦的鼓噪。
任臻一抬手,聲浪頓止。他并未束發,一頭潑墨長發在獵獵罡風中扯碎飄散,襯地一張白皙冷漠是臉更顯陰郁。“吳忠。”他頓了頓,環視左右,“何人可戰?”
數員急欲立功的燕將紛紛應名,任臻便隨手指了一員燕將:“卿為朕一會吳忠,若能得勝,必有重賞!擂鼓!為我軍壯威!”然而鼓聲尚未擂過三遍,那小將便被吳忠一錘擊碎了胸骨,墜馬而亡。
任臻毫無異色,只是揮了揮手,命鼓聲不歇,燕軍陣營中分開一道口子,便又有一將從中躍出,截住吳忠迎戰。
吳忠刀疤層疊的臉頰一抽——車輪戰!兩軍對壘,這戰法顯然是有些不要臉面不顧身份,他又怎知任臻本就是個沒皮沒臉的草民,何況心中也根本沒把他這個“后秦大將”當一回事。
當戰至第五人時,他怒了。
車輪戰也要有個水平吧?一個二個全是膿包蠢蛋,在他錘下使不出十個來回,這根本是在拖延時間!一直在城樓上觀戰指揮的姚興也皺起眉來——慕容沖這是在干什么?學三英戰呂布么?那好歹也該派出楊定高蓋等人吧?嫌自己人多耗著玩?因姚嵩已領兵伏好,他恐遲則生變,便招來傳令兵,吩咐道:“鳴金,打旗語,命吳忠依計佯敗,退回城內!”
吳忠聽見那鳴金聲愈發心煩意亂,只做不聞——他知道要佯敗,可輸在這些籍籍無名的小輩手中,傳揚出去到底是大大的丟臉,他眼不下這口氣。因而一揚巨錘,大聲罵道:“慕容小兒!你敢不敢親自來戰!”
任臻伸手在嘴邊卷成筒狀,立刻做出回應:“不敢!你一錘下去那不就成肉餅了!”
什翼珪在旁低著頭,有些想笑,到底不敢。吳忠氣怒交加,謾罵之聲更加不堪入耳,任臻聽他日娘搗老子的一通豪言壯語完,才輕輕一拉韁繩,狀甚無意地問身側的什翼珪:“想不想立這先鋒之功?”什翼珪趕緊斂容,斟酌片刻即道:“吳忠乃姚萇麾下宿將,力大無窮,其勇猛僅次征西將軍姚碩德,一雙流星錘出神入化,如今的我,不是對手。” 任臻挑了挑眉,嘲道:“你也知怕?”什翼珪心平氣和:“末將只是量力而為。”
任臻呵呵一笑,一拍他的肩頭:“勝他固然不易,與他交手百回,可有把握?”什翼珪在馬上立時抱拳一躬:“末將領命!”任臻甫一松手,他便騎著馬如陣旋風般刮了出去——任臻看著他的背影,一面盤算楊定突襲回來的時間一面漾起一抹冷笑:這孩子不僅心狠手辣狡詐隱忍而且知道審時度勢趨利避害——他知道若繼續鋒芒畢露便會一再召忌甚至引來殺身之禍,還不如裝乖扮傻讓他放心的好。從這一點來看,他倒是似足了當年的慕容沖自己。
吳忠眼見這回來的乃是個嘴上無毛的半大孩子,簡直要氣暈過去,終于有點回過味來——慕容沖是不是在故意耍他!想到此處,他更是怒氣勃發,拍馬上前,揚起巨錘意欲一錘把這黑小子拍成肉醬!
誰知什翼珪初生牛犢不怕虎,竟不退縮,反而縱馬迎上,在二馬堪堪錯身而過的瞬間,他忽然身子一矮,從鞍上滑下,側抱著馬腹,如輕舟劃水,無比迅捷地躲過這致命一擊!旋即又飛身上馬,拽過韁繩,駿馬一聲長嘶,他立于馬鐙之上,俯身抱著馬脖,重又回頭疾沖奔來。
好!任臻一陣激賞。什翼珪知道自己氣力不繼,萬不能與吳忠硬碰硬,便借著騎術高超,左躲右避輕盈游走,竟不讓吳忠沾到他一絲衣角,把人氣地不住跳腳,更是使了蠻力緊追不舍——只是那吳忠身上盔甲,手中巨錘,怕合有百斤之重,又豈能如他一般靈動?
姚興在城樓上冷眼旁觀,見吳忠違令遲遲不肯退兵,頓時一驚——慕容沖一味拖延,究竟是故意不派,還是無人可派?莫非——楊定等人不在軍中?姚興不是傻子此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卻到底不肯輕易露怯,只是死命催人鳴金。
任臻亦命人加力擂鼓,鼓聲不停,什翼珪便不能退敗退——他騎術再好,也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這回是頭次真刀真槍的上戰場,便是不懼,氣力卻到底有些耗盡了,他精疲力竭地在馬上直身微喘,誰知還未緩過一瞬,便聽身后一記暴喝,吳忠使錘風馳電掣地又掄了過來。什翼珪猝不及防,本能地仰身一臥,那流星錘便夾著勁風貼面掃過,一下猛地撞在馬脖之上。但見那駿馬長嘶一聲,前蹄高揚,將什翼珪一下子掀倒在地!
什翼珪不及呼痛,忙蹬腿而起,親眼見到他那坐騎隨后跪倒在地,慘叫悲鳴著折著頭癱軟在地——竟是生生被擊碎了頸骨,死地透了。
什翼珪不自覺摸了摸自己寒毛陡豎的脖子,不遠處,那個人高高在上地冷眼看著,鼓聲依舊不停不歇。
他一咬牙,忽然縱身就跑,沖到離地最近的一名秦兵身邊,在眾人的詫異聲中翻身上馬,左手緊箍那兵的肩膀的同時右手狠狠擊出一拳,輕叱一聲:“下去!”
秦兵慘叫落馬,什翼珪駕著新坐騎卷頭重來,他一手拽住韁繩,一手從靴邊摸出一柄削鐵如泥的青鋒小劍來,忽然縱身躍起,雙足輕點馬鞍,竟是在一匹狂奔的駿馬身上如履平地地穩穩站在了!他居高臨下地以刀封一指吳忠:“我還沒輸呢!吳大將軍,方才我沒用武器,從此時起,咱可要公平對決了!”
場內軍士不分陣營全都齊聲叫好——莫說鮮卑人,就是羌軍之中也再找不到如此身手的馬術健兒!胡人大多尚武,見英雄出少年,豈有不喝彩的?只有吳忠成名已久,自覺斗個孩子已是不妥——那孩子還宣稱方才沒有武器!擺明譏他恃強凌弱以大欺小——他恨不得一錘就結果了此人,只是這條小黑魚滑不留手難纏地很,明明已經氣力不濟了,每一次交鋒都狼狽不堪地只能堪堪躲避,一時卻就是不死。
沙場之上纏斗正酣,鑼鼓喧天,看地人目不暇接,亦吵地人無法分心旁顧。任臻輕一點頭——此人之武勇,怕日后更甚楊定——如果,他還能活到“日后”的話。
他仰頭望日——已是接近午時了。耳邊聽到了后方傳來的馬蹄聲,不輕不重,不疾不徐,淹沒在眼前的鏗鏘喧囂之中,人人都向前看地目不轉睛,無法分心,更聽不到這一點異動——這是楊定回陣了。他根本沒去想劫不劫的到苻堅——楊定但凡能回來,絕不會失手。任臻吐出一口氣,低下頭,開始將韁繩一圈一圈地纏上自己的左手手心,握緊: “高蓋,你能勝吳忠嗎?”
一直勒馬在旁,不出二話的高蓋此時忙低頭稟道:“末將拼死力戰!”
任臻右手一拍他的肩膀:“你熟悉吳忠的路子,不用拼死力戰,也能贏——去吧!替朕換回那個小狼崽子!”
高蓋心中一凜,尚不及回味慕容沖話中是否別有深意,任臻便已在他馬臀上猛地一抽,如離弦的箭一般疾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