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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一時觀戰臺上銅磬聲響,楊定見那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躍上擂臺,分別站定,抱拳齊喝:“請楊將軍賜教!”
楊定見二人赤手空拳,便也將手中方天戟一橫,兩名親兵快步上前,合力扛下臺去。
楊定待人從不擺威風端架子,因與什翼珪素來交好,平輩論交,此時便先對什翼珪一抱拳道:“兄弟要怎個筆試?單比拳腳可好?”
人群中幾聲驚詫——楊定年歲長二人一輪有余,先前又剛經過一場車輪戰,如今的內力氣勁自不可與這二個年輕人同日而語,豈有對戰之時先棄己之長的?
沽名釣譽。慕容永冷哼一聲,朝慕容鐘微一點頭,慕容鐘趕忙附身過去,只聽他耳語道:“準備一下,若是楊定再勝,必也是慘勝,趁他元氣未復,你上臺疾攻猛打,耗他最后一絲氣力——最后的勝利只能屬于慕容氏。”
慕容鐘知以慕容永身份,的確不宜再戰楊定了,便點頭應是。正當此時,臺上三人已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戰做一團!
穆崇狠絕什翼珪迅捷,二人聯手攻來可謂疾如閃電,楊定不退反進,側身□二人之間,雙手在胸前虛虛一抱,同時輕喝一聲,左右平推而出,同時迎住兩扇肉掌,切著手腕一轉一帶,使出個粘字訣便將兩股猛勁凝滯大半——誰知道那二人平日操練習武皆在一處,朝夕相處,早有默契,此時力未使老,便猛地換招,穆崇旋身揉近,改掌為拳,轉攻楊定上上三路;什翼珪則趁機矮□子避開楊定拳風,伸腿接連十余掃堂腿直擊楊定下三路,二人配合無間,攻勢如驚濤駭浪、疾風勁草一般洶涌而來、毫不止歇,連慕容永都不由地屏了呼吸坐直身子,在心中暗道一個好字。
楊定近日常與苻堅切磋武技,受益匪淺,將原先的幾分躁進之氣也褪了干凈,受這接連洶涌的滔天攻勢也并不慌亂,并指為掌,正截中穆崇拳風,輕推慢送間將那股戾氣化去泰半,腳下亦借此力連連縱退,正是恰恰避過什翼珪剛猛的腿腳,旁人看來無甚奇巧,卻偏偏以柔克剛后發制人,游刃有余地遏制住了二人迅捷如豹狠戾似虎的攻擊。一連交手數十招,什翼珪已是額上生汗:他明白楊定是要以慢打快,拖垮內力修為和對戰經驗都大大不如他的兩個年輕人——可他平日偶與楊定切磋,似也不覺得這廝如此了得,莫非一直藏私,安心在此時踩著他大出風頭?!他這邊微一慌亂,穆崇心亦難安,出手便也是一滯,楊定微一瞇眼,立即抓住機會反守為攻,化掌為刃,朝先露破綻的穆崇橫劈而去!
什翼珪在旁見穆崇已是呼吸紊亂,不及抵擋,情急之下挺身而出,戳向楊定曲池天府二穴,想截住楊定的招數卻將周身上下毫不設防地暴露在外,楊定順勢變招,回手扣向什翼珪右手臂的少海穴!楊定一擊即中又是全傾內力,什翼珪只覺得手少陽少陰二經俱是一麻,隨即疼入骨髓,雙手似全折斷一般,他痛不可當地慘呼一聲,當即搖搖欲墜。
穆崇見地真切,此刻又急又怒,心念電轉間俯身摸出靴邊一直隱藏著的貼身匕,瞅準楊定欲扶什翼珪的空擋猛地刺向他的左胸!
什翼珪雖在忍痛然一聽耳邊風聲,便暗叫不好,忙以一雙肉掌攔住穆崇刀勢,不料他來勢太洶,他又雙手麻痹,雖擊中穆崇手腕使其偏離要害,刀鋒卻依舊銳不可擋地□了楊定右肩!
這一下變生肘腋,快地幾乎令人目瞪口呆,所有人驚呼一聲,任臻與慕容永同時在臺上彈起身來,看向亂成一團的擂臺。
什翼珪一腳踢開愣住了的穆崇,撐住血流不止的楊定齊齊跪跌在地,面色慘白地道:“皇上恕罪!”
任臻快步走下臺階,怒喝道:“穆崇!你膽敢罔顧規則暗箭傷人!”
慕容永緊隨其后,一揚手:“拿下!捆到驍騎營軍法治罪!”左右親兵立即跳上臺去捉拿穆崇,什翼珪滿頭大汗地撲上前去攔住,卻不求慕容永,只對著任臻急道:“皇上!穆崇無父無母一個孤兒,目不識丁野性未馴,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但若是因此送到上將軍那而便是有死無生!他出自末將帳下,如今莽撞犯錯,末將難辭其咎!求皇上念在他可造之才,恕了他的死罪,末將愿以身替之!”
穆崇此時方醒轉過來,知自己是闖了禍,急地忙去推什翼珪:“將軍不可——”
什翼珪扭頭喝道:“住嘴!”任臻尚未說話,慕容永已是氣到牙癢,冷道:“我們大燕治軍從嚴,便是皇上親兵亦一視同仁。穆崇有罪當罰,自有本將全權處置,什翼珪你憑什么替你的屬下頂罪!”
什翼珪看了任臻一眼,忽然跳起,咬牙抽出身邊親兵的佩劍反手高高舉起,竟是也要在自己的右肩刺上一刀!
“什翼珪!”任臻也唬了一跳,剛欲出手,忽聞耳邊聲起,一枚碎石破空而去,正是擊中什翼珪的腕骨,劍刃一偏,擦著肩膀嗖地一聲飛過,連皮帶血地蹭下好大一塊,隨即啪地一聲釘入石縫隙中,入木三分猶自晃動,顯是方才用了全力,若非出手及時只怕整條胳膊都要卸下。
任臻不自覺松了口氣,回頭去看,果見楊定收回手蹣跚過來,一路捂著腹部傷口,那匕首還插在肉里,盡根而入,他喘出口氣才道:“皇上,末將受的不過是皮肉傷,之前觀穆崇出手,確然天生狠辣怪僻,不按常理,并非陰柔藏奸故意暗箭傷人。且方才若非什翼珪出手,末將必被傷及要害,末將欠他一個人情,求皇上開恩,赦了二人?!?
“楊定,朕知你重情義,但是軍法如山?!比握樘Ц吡艘袅?,卻意有所指,顯是說與在場所有人聽,“只怕非你一人所能轉圜。”
楊定聞言,抬手朝四周一拱,揚聲喝道:“此次擂臺皇上曾言拔得頭籌者可有大賞,如今比賽未完,若有想繼續上臺與末將切磋的,末將奉陪到底!”一時場內外鴉雀無聲,無人敢答。
慕容永暗暗吸了口氣,雙手背后微微一搖,慕容鐘等人便也就此噤聲無言?!叭魺o,則末將就在此擂上腆居首位了——”楊定虎目圓睜,環顧四周,見還是無人應聲,方才緩緩地雙膝跪下,俯首叩頭,“末將便想以此討皇上一個恩典,求皇上特赦二人!”
一時場上俱靜,而穆崇見什翼珪護在他身前,右肩滲血,面色泛青,唇舌輕顫,卻是哆嗦著說不完整話,想是手臂痛楚難言,他忍痛到了極致已說不得一言半語,心里又疼又怒又感激——他感激的自是什翼珪,從未有人如他一般愿意大難臨頭挺身而出甚至甘愿以身相替;卻一點兒不感激那始作俑者楊定,若非他傷什翼珪在先,他又怎會失去理智鋌而走險!他低下頭,一記重似一記地咚咚叩頭,眼眶含淚、咬牙切齒地道:“求皇上開恩!我知錯了!求皇上開恩!”
任臻亦見什翼珪慘狀,也是心下惻然,擰著眉剛欲說話,忽聽臺上又一聲巨響,他循聲望去,竟是方才也在磕頭求情的楊定身子一歪,轟然倒下,胸腹一片漸行擴大的血漬。
怎么回事!任臻一驚,不是皮肉之傷嗎?以楊定體格,豈會這樣輕易就暈過去了?慕容永大步流星地搶上前來,與任臻同時俯身去探,眼見那肩上傷口不大不深,鮮血卻不停不歇地從那豁口中洶涌而出,倆人心中都是一震,慕容永先偏過臉去,搶著起身道:“楊將軍失血過多,速速送回我營中救治!”任臻卻一揮袖:“不必送去驍騎營!此處的威遠營自有軍醫,何必舍近求遠!”慕容永一梗,覺得任臻對楊定關心則亂,竟是完全不信任自己了!他擰著眉梗著聲卻是不肯退讓:“全長安最好的軍醫都在驕騎營,楊定唯在那兒方得安身保命!”
這話聽在任臻耳中卻是一種宣戰似地挑釁——楊定想生,就得依附于驕騎營依附于慕容永!他冷笑道:“難道上將軍營中軍醫比宮中御醫還強?!楊定乃朕缺之不可的股肱良將,朕自會派御醫救治妥當!上將軍若得閑,不如想想此事如何善后!”慕容永一時竟是無從反駁。此刻早有楊定屬下親兵急著沖上前來將自家將軍抬下,現場便是一片兵荒馬亂,旨在選將揚威的一場“演武會”便在一片血腥中草草地嘎然而止了。任臻站著不動,隔著穿梭往來的人群,他遙望著忙于發號施令善后的慕容永,二人偶有視線交匯,卻都是冰冷而鋒利地轉瞬就過。
入夜,任臻便只帶了幾個虎賁侍衛并一名老御醫從宮中匆匆趕到城西的威遠營,而后也不等人通告,就直撲主帳而去。
不料剛一掀帳便與正在內踱步徘徊的苻堅四目相對,任臻隨即收回腳步,對身后的侍衛們道:“離帳外一丈處守著,任何人等不得擅入?!敝粠Я四抢嫌t背著藥箱入內,里面楊定聽見聲響,早起身欲迎,猛地醒起身上只著單衣便手忙腳亂地要去抓榻上的武袍——
“得了得了,待會兒療傷還要扒,朕是女人么?還用你矯情!”任臻自己伸腳拖了張胡床到榻邊坐下,一面按著楊定的肩膀不令他動,一面朝身后的御醫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