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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待得次日吉時,皇帝上朝、大巫臨殿,祭過天地,誦罷祝文,領著諸夫人娘娘浩浩蕩蕩地穿過太華、永安、天欽三殿,終于駕臨鑄金坊。
自三公九卿以下,各階官員都在坊前的五鳳牌樓下恭候,一見圣駕到了便是黃鐘大呂夾道奏迎,旌旄簪纓共璋扇宮紈濟濟一堂,五彩輝煌,絢色燦爛——想那拓拔魏國雖出自草原然立國不足十年便已生出這一派皇家威嚴、恢宏氣象。
那拓跋珪拾級登基,緩緩落座,底下的宮眷、內侍,外臣立時忽剌剌地跪了一地,口稱萬歲。
諸位待選后妃此刻方才上前,循代國舊俗向拓跋珪行至重之禮,拓跋珪面無表情地一抬手,命諸女平身——這些女子或伴駕多年或寵冠一時或為大魏開枝散葉延續宗室,然而拓跋珪看向她們的視線里只有諱莫如深的冷酷與陌然。
參選宮妃皆按品大妝、珠環翠繞,身后跟著各自宮中的內侍與屬官,手中捧著的錦盤上是剛領出內庫的砂模、金塊、量具等物,俱貼著火漆封條。諸人之中唯有劉夫人的臉色最為蒼白,縱使是胭脂著意浸染也無法湮滅眼中的不甘——她又想起拓拔嗣昨日離去之時所丟下的那句石破天驚的話:“阿牧敦在大典之時,決不可鑄成金人!父皇多疑,今日之事他全已知曉卻隱而不發,絕非就此揭過。若阿牧敦真的鑄金成功他必會疑你與衛王同謀,則縱使晉位中宮也難免禍及自身?!?
“那我兒將來大事又如何是好?”劉夫人慌了神,她父兄已歿,生平最重的便是這個獨子。拓拔嗣急地一跺腳:“父皇乾坤獨斷,怎會受制于人去選立太子?阿牧敦不該與叔王圖謀??!若明日是別人鑄金成功、摘取鳳冠,阿牧敦還可在后宮之內安享富貴;如若不是,恐我母子大禍臨頭!”拓拔嗣早慧,雖年方七歲卻也看的出拓跋儀扶持他們非是好心,對其父拓跋珪也是敬畏遠甚于親情。劉氏無甚主見,先前對拓跋儀深信不疑,近來則開始對她兒子言聽計從,只得含淚應了。
此時中常侍宗慶奉旨上臺,展開詔書宣讀條陳——六位貴人最先鑄成金人者,即冊封為后云云,眾妃自是躬身遵旨。
其后奉御官高聲唱名,坊門大開,六名貴人依次轉身,走向她們未知的前途。
衛王拓跋儀卻忽然道:“慢!”他轉向拓跋珪:“皇上,鑄金立后茲事體大,還請再次查驗一下,以示公允?!?
話音剛落,諸王紛紛復議——拓跋儀是怕拓跋珪因昨日之事猶在忌他,故而這當口提出復驗,也好去一去拓跋珪的疑心。
拓跋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便道:“崔浩,再次查驗各宮所備?!?
崔浩心里也知拓跋儀是故意沖他來的,他倆的梁子算是結下了。但因他是自請督察鑄金事宜,自然責無旁貸,只得遵旨,領匠作府一干人等將這些材料都給細細檢查了一遍,連跟進鑄金坊的隨從屬官包括中常侍宗慶都給搜了一回。
待晁汝面前,他倒是大方的很,展開雙臂,任人搜檢,崔浩一抬手,止了旁人,親自來搜。晁汝笑了一笑,絲毫不怒,反趁勢俯身在崔浩耳畔低聲道:“崔議郎可要仔細著了,免得一會兒大典開始,當著天子臣下文武百官的面,您又發現了什么不妥,再鬧出了什么誤會,可就不好了。”
崔浩額上青筋直暴,他深吸一口氣,迫自己不去理會這挑釁言辭,方才松手起身,冷冷地道:“晁侍郎,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晁汝依舊是病懨懨地一笑,不再搭腔、
未幾復驗已畢,崔浩著人重新上過封條,登臺復命。常山王拓拔遵聽罷,冷笑道:“這次崔大人可是在事先就親自查驗過了,可別之后又鬧出什么幺蛾子!后宮嬪御也是你說冒犯就冒犯的,漢人禮制有這么個道理?”
拓跋珪輕咳一聲,倒也沒出言制止。崔浩則羞惱地滿面通紅——他自然知道拓拔遵是為昨日的拓跋儀出氣,畢竟是他無心壞了他們的好事??伤猿鋈雽m闈、參贊國事以來,恨他忌他的人多去了,還沒當眾受過這等侮辱,連其父崔宏都覺出拓拔遵等人是敲山震虎、意有所指而深感不安。
鑄金坊本是處三進大院落,最外層搭了高臺彩棚供皇帝、大巫與王公、大臣在此間休息等候;崔浩、晁汝、宗慶和掖庭令等有份參與鑄金事宜的屬官與工匠們則在第二進等候差遣;而能進入核心作坊的只有六位后妃以及隨侍的宮女太監。
賀夫人蓮步輕移,經過晁汝身邊之時別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晁汝與她目光交錯了一瞬,便趕忙低頭行禮。
手鑄金人不比旁的可一蹴而就,它所費須時,坊內又架有六只鍛融金屬的風爐,熱氣透過墻壁一絲絲地蒸騰散發出來,與得以在棚內安坐納涼的皇帝大臣們不同,待在中間苦等的官員們全都熱不堪言,偏又沒人敢擅離抱怨,宗慶接過小黃門遞上的帕子忙不迭地拭汗,其余人等也頻頻抬袖扇風。
此時坊門忽開,兩名宮女扶著一個云鬢高聳的貴婦迎面走來,那貴婦兀自垂頭喪氣,低啜不已。立即有小太監出來稟道:“李貴人鑄金失??!”宗慶知道這多半是李氏心急欲爭第一而在火候未到之際強行開模以至金像斷裂,便趕忙一抬手:“快出去稟告皇上!”一面命人護送李貴人下去休息一面差人入坊內收拾,一時宮人內侍魚貫出入,場面稍見混亂。
誰知剛安定不了一會兒,坊門又開,卻是賀蘭宓捧著手領著一群宮女太監昂首闊步地走了出來,她倒是一臉無所謂的神情,踢了身邊的小太監一腳:“去告訴宗慶,我手傷綻裂復發,也鑄不成金人啦!”
宗慶見狀,扭頭命道:“送娘娘出坊,再稟告皇上,小賀夫人也鑄金失敗——”
賀蘭宓叱道:“急什么?沒見本宮還傷著手,流著血么?萬一留下傷疤,可是宗公公負責?”宗慶不敢得罪這位姑奶奶,只得轉頭揪著一個太監就罵:“沒眼力界的東西,沒見娘娘手上帶傷么,還不請太醫速速到此!”
眾內侍趕忙圍聚上前伺候賀蘭宓,崔浩卻猛地轉身,扭頭去看,晁汝方才所站的位置果已空無一人!
他就知道!——方才賀夫人還與這晁汝眉目示意,此后必有勾搭合謀。有什么比現在這種坊門大開、人來人往的混亂時刻更好渾水摸魚的?賀蘭氏棄車保帥,必是叫賀蘭宓故意創造機會好讓晁汝入內面授機宜。
崔浩再一展眼,只見晁汝那一襲赭色宦袍在墻角一閃而過。他二話不說,立即也抬腳跟了過去——他不信這一次不能抓他個人贓并獲!
崔浩撥開眾人,剛疾行數步,晁汝卻在人群中閃身而過,很快便失了蹤跡。崔浩哪里甘心,咬牙切齒地在鑄金坊左近又尋找了許久,卻連晁汝一片衣角都沒找著。
他悻悻然地回到原處,鑄金坊已經重新閉門。再一細看,晁汝赫然就站在那兒,抬著袖子扇著風,在四目相對之際,還無辜地對崔浩眨了眨眼。
崔浩明白自己怕是又被耍了,登時氣地銀牙暗咬,火冒三丈。正在他于心中盤算如何報復之際,忽聞墻內一聲悶響傳出,整座巍峨鑄金坊也被震地微微一搖,隨即是坊中眾人驚叫:“炸爐了!炸爐了!”
晁汝遽然抬首,如離弦之箭一般率先沖了進去。
崔浩與宗慶瞠目結舌之余也反應過來,立即也帶人趕了過去。但見偌大的鑄金坊內一片狼藉,中間的一個風爐業已四分五裂,金水溶漿淌了一地,一名負責拉風箱助火力的太監則倒伏在旁,眼看著是沒氣了。
賀夫人則呆立墻角,晁汝擋在她面前以身護之,雖因離炸爐并不算近而逃過一劫,但金水四濺而起,也在他的臉頰肩頸等肌膚j□j之處燎出了一串水泡。晁汝忍痛扭頭問道:“娘娘沒事吧?”賀夫人臉色一片慘敗,哆嗦著搖了搖頭,顯然也被這突發事件駭地半死。其余宮人妃嬪也多被波及,俱是嚇地魂不附體。
幾個驚魂未定的宮女內侍趕忙上前連攙帶扶地拉起手腳發軟的賀夫人,最外面的拓跋珪等人也已聽見了里面的聲響,盡皆匆匆趕來。拓跋珪環顧四周,擰起濃眉:“好端端的,怎會炸爐!”轉向匠作令喝道:“可是爾等所造的風爐不精不純,釀此慘禍?你是也想一嘗滅門誅族的滋味么!”
匠作令唬地慌忙跪地陳情:“皇上明鑒!微臣知道風爐是為手鑄金人選立皇后所用,豈敢不盡心督造?每一個爐子臣都再三查驗過,絕無一絲怠慢!”任臻不忍地低聲勸道:“諒他不敢不盡心。況且若是風爐不妥,早前幾日就炸了,哪會不遲不早就等在今天?”
任臻一句話提醒了拓跋珪——是啊,世上哪有這般巧合的不幸,只怕又是一場人禍。他轉頭便問:“炸的是何人之爐?”左右報曰賀夫人。他這才想起自己的妃子來,晁汝跟著賀夫人見駕,拓跋珪打量了也甚為狼狽晁汝一眼,點頭道:“你奮不顧身,護主有功,朕自有封賞?!毙幢阕穯栙R夫人事情始末——賀夫人卻是當真毫無所知,她只是按照晁汝前言,身上暗中攜帶一味藥材名地霜者將其灑抹于金塊外側再投入爐中,地霜俗名牙硝,性苦寒可助燃,使礦石易融——按照晁汝所說的,想要提高金水融化的速度,搶先鑄成金人,一個辦法是降低熔點另一個就是使金塊易燃。摻入黃銅降低熔點目標太大,易被發現,晁汝先前故意為之乃是為誘崔浩上當;實際上晁汝教予賀夫人的密招一直是第二種方法:以牙硝粉末敷涂入爐,熱焰焚燒之后牙硝便蒸騰殆盡,毫無殘留,任何人都查不出破綻來,這法子她之前也已經試驗過多次,從來未出差錯,怎么就偏偏在今時今日炸爐!
她草草說完,細因一味推做不知,拓跋珪見她失措無主的模樣也不好再詳加追問——反正也不會是賀夫人自己搞鬼,險些炸死自己,這一方的嫌疑基本可以摘清。他轉頭對大巫略一躬身:“今日鑄金皆無所成,或是天意示警——昆侖神不欲大魏立有國母乎?”
話音剛落,僻遠角落中忽然傳來一道蚊吶一般的聲音:“陛下,臣妾砂模尚且完好,可以一觀?!?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立即齊刷刷地朝說話之人注目看去——卻是一直不聲不響,沉默溫柔的慕容氏,原來她所在位置離賀夫人最遠,因而砂模完好無損。
拓跋珪立即吩咐宗慶:“馬上開模觀驗!”
幾個內侍過去抬過沉重的砂模,在眾目睽睽之下,宗慶揭開模頂,一尊一尺來長、燦爛輝煌的金色神像便赫然在目。大巫上前,親自捧起金人,摩挲片刻,高舉過頭,揚聲全場:“斷壁頹垣之下手鑄金人得成,實乃天意不可違也。”這就是同意立先前最不被看好的慕容氏為大魏皇后了!眾人齊聲發出一聲驚呼,拓跋珪沉重的心情方才有了一絲松泛——比起賀氏劉氏以及其他的鮮卑大家出身的妃子,這個無依無靠遠嫁異鄉且有名無實的公主,確實更適合做他拓跋珪的皇后。他負手而立,環視全場:“那就依大巫之言,慕容氏手鑄金人得成,即冊封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