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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汝瞥了他一眼:“賀蘭雋已經(jīng)在外帶兵打戰(zhàn),皇上現(xiàn)在手中還直接掌握的就是禁衛(wèi)京畿的狼虎豹羽林三軍,他怎么會放心將其交給君長,讓您的家族再擴充兵權(quán)?”
“那皇上若是遲遲按兵不動——我恐皇上已有暫時放棄北疆,先顧中原之意。”
這其實也正是晁汝心中最懼——若是拓跋珪斷臂自保,不肯中計入甕,他們所有人數(shù)年艱辛便皆成泡影。他垂下眼瞼,輕聲細(xì)語地道:“君長放心,下臣自有辦法。”
晁汝悄悄出城再次去了武州山——現(xiàn)在平城全城戒嚴(yán),唯有這皇家寺廟無人敢隨意搜捕,他便以此為掩護,暗中蓄養(yǎng)了不少死士,專用以交通消息。
姚嵩在密室中寫罷信函,凝神片刻,又從懷中摸出一枚方圓寸許,四角已經(jīng)磨地圓潤的印璽,在尾處鄭重其事地蓋上一道鮮紅的名鑒——大燕天子御覽之寶。慕容沖當(dāng)初以皇太弟之名承繼燕國皇位,因當(dāng)時的傳國玉璽還在前秦手中,故而按古禮制“天子六璽”。后來任臻就算得了傳國玉璽,也一直保存使用,姚嵩歸燕后他將其中一枚信璽賜予姚嵩,以示信用,讓他一舉一動可以隨心所欲不受掣肘。再后來變故迭生,姚嵩戰(zhàn)敗失蹤,慕容永匆忙登基,這顆燕帝信璽便留在了他身邊,不到緊要關(guān)頭絕不輕示,此時倒是可以一用。
他親手火漆封印,交給親信,命他連夜將這道密函送出塞外,并囑咐他秘密潛往柔然大軍直接將信交給社侖可汗。
他選擇直接與社侖聯(lián)系而非苻堅,自是因為他接下來所行之事有些陰毒,以苻堅秉性光明磊落,未必愿意依計行事,他也不欲令他為難,有甚惡果他將來往生地府自然一力承當(dāng)!
不出數(shù)日,噩耗傳來,盛樂陷落之后,社侖可汗在劫掠一番之后,居然一把火燒光了代國列祖列宗的陵寢宗廟。這一下拓跋珪再也坐不住了,柔然若只是占領(lǐng)城池他或許還能拖延些許時日,然而社侖下令焚燒宗廟就等于將拓跋氏列祖列宗都曝尸荒野,兜頭兜臉給了拓跋珪一巴掌,若再忍下去天下臣民會如何看他?更遑論舉國擁戴人心歸附了。更何況拓跋珪身為一國之君,但凡還有一口氣在,也不容許自己的尊嚴(yán)被這般踐踏,受辱于蠻狄之眾。
他不得已下令太子監(jiān)國,決定御駕北征。
這一回面對柔然與西涼的五萬聯(lián)軍,拓跋珪不得已將禁軍悉數(shù)帶上——雖然一路上都是柔然騎兵沖鋒陷陣,但沒人比拓跋珪更清楚,那個一直沒有顯山露水的涼王苻堅才是最可怕的敵人。而事隔三年,西燕涼州忽然一齊發(fā)難,叫他心底一直有一層模模糊糊卻又揮之不去的陰影。
拓跋珪踏入摩尼殿,晁汝正與任臻對面弈棋,見皇帝一身戎裝未褪,顯是剛從城外校場點兵方回,趕忙棄子而拜。拓跋珪點了點頭,命他起身。晁汝與任臻交好他是盡知的,卻是頭一回有閑心將他細(xì)細(xì)打量一番,還是那副雙目無神、面黃肌瘦的病樣,似乎無論何時何刻都是這般一絲兩氣,而從未見情緒波瀾——可就這么一個貌不驚人之輩殺伐決斷雷厲風(fēng)行,出謀劃策堪稱毒辣,硬是從一桿掖庭屬官之中脫穎而出,如今更官至參議大夫。不知怎的,崔浩那時上的那道已被他棄若敝履的密折又襲上心頭,拓跋珪瞇著眼,要笑不笑地道:“晁大夫,你現(xiàn)在閑庭弈棋的模樣真是似足了那些世家儒子,全然看不出先前在朝廷之上的種種凌厲手段。果真是書生殺人,毫不手軟啊。”
晁汝心中一個咯噔,不知道拓跋珪為何無緣無故有此一說,任臻便適時地命他退下,對拓跋珪轉(zhuǎn)移話題道:“陛下今日閱軍已畢?”
拓跋珪在他對面落座,亦執(zhí)起一枚黑子,續(xù)行棋局:“嗯,明日就要出征,此役也是千難萬險,只許勝不許敗?!彼ь^看向任臻:“這一回,你還是隨我一起去吧?!?
這事自在任臻與晁汝計劃之內(nèi),拓跋珪若是出征,是不可能放任臻一人呆在平城皇宮的。因而任臻點了點頭,見拓跋珪面露疲態(tài),仿佛朝夕之間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往日的意氣風(fēng)發(fā)也蕩然無存,心下不免微微一窒,脫口道:“你莫懼,當(dāng)初高車的斛律光不也來勢洶洶,最后不也被咱們聯(lián)手打跑了?”
他的安慰叫拓跋珪扯開一抹真心的微笑,落子之際他順手握住了任臻放在棋枰上的右手,反復(fù)摩挲著那處斷口,情不自禁地放在唇邊印下一吻:“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大哥,只要身邊有你,我不懼任何天道險阻!”
不是沒想過苻堅與慕容永聯(lián)手開戰(zhàn)的真實目的,但那又如何,縱使神州沉陸,他籌謀一世費盡心思才得到手的至寶,絕不會再拱手讓人!
江山他要,這個人他也要!
任臻被他熾熱的目光激地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方才回過神來,微乎其微地皺了皺眉,他抽回手來,掩飾性地咳了幾聲,拓跋珪也不以為意,繼續(xù)下棋,扣子天元之時,他漫不經(jīng)心似地道:“這次與柔然大軍正面對決,一戰(zhàn)勝負(fù)決定誰是將來的草原之主,兇險非常,晁汝身體不好,我看就不必隨軍參贊了,還是留在平城為好。”
任臻頓了一頓,故作輕快地道:“也好。漠北風(fēng)沙最是傷身?!彼闹形⑽⒕X,拓跋珪難道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有以其為質(zhì)的牽制之意。但若他真對內(nèi)、幕始末有所察覺又怎么會一切如常也不處置姚嵩?
拓跋珪突然語風(fēng)一轉(zhuǎn),又問道:“聽宮人們說先前治頭疼的藥都還在按時吃著?”
任臻忙笑了一下:“是??煽傆X得吃了也是不好不壞不功不過的,不如不吃?!逼鋵嵢握橐驗槿昵澳且挥涀矒舻暮筮z癥,近來還是時常鬧頭疼,但自打他想起部分過往之后,拓跋珪送來的這所有的藥他說什么也不敢再吃了,都是偷偷端了倒掉,卻不知拓跋珪怎么又突然提起,莫不是真起了什么疑心?
拓跋珪卻一點頭道:“那就不要喝了。”他站起身子,揚手一拍,宗慶便立即點頭哈腰地推開門,身后一名內(nèi)侍端進一碗湯藥來。拓跋珪道:“這是大巫秘制的凝神忘憂湯,喝下之后過去所有的煩勞都會一掃而空,你也再不會覺得頭疼欲裂?!?
這次出征,若只是面對柔然軍隊那還沒什么可怕的。拓跋珪懼的是碰上苻堅——任臻與苻堅的感情他是親歷見證的,至今想來依舊嫉妒地快要發(fā)狂,若是二人沙場再見,任臻因此想起了什么,那可真是悔之晚矣。
這件事上,他不能不愿也不敢冒分毫之險。
任臻頓時愣住,面色青白不定地看向那黑黝黝的湯汁——“凝神忘憂湯”?拓跋珪這一次給他服的聽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東西,他想做什么?讓他再一次徹底失憶?!
任臻本不信這天下有這等逆天的湯藥,但面對拓跋珪眼底隱現(xiàn)的瘋狂與執(zhí)拗,他心中也開始有些動搖起來——這事拓跋珪也未必是做不出來啊。。。不由苦笑道:“我現(xiàn)在好多了,不常發(fā)作。我看這藥也不必再換了。。?!?
“怎么了?難道大哥還怕苦口?喝啊,朕總不會害了你。”拓跋珪調(diào)笑著催促了一句,眉目間卻絲毫沒有笑意。任臻心如擂鼓,死死盯著小內(nèi)侍跪了下來,將藥高高舉到他的面前。
拓跋珪在旁目光如炬,任臻如今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端過藥碗,無比艱難地送到口中,心道:拓跋珪向來鷹視狼顧,生性狐疑。他若是不喝,拓跋珪必定起疑,而后一旦事發(fā),以他的瘋狂還不知道會鬧出什么潑天之禍來。想到此處,任臻就賭拓拔珪是有心試探,眼一閉心一橫當(dāng)真仰脖灌了下去。
誰知剛喝了一口,藥碗便被劈手奪去,拓跋珪溫柔地抬袖拭去他唇邊藥漬,微微嘆笑:“既是不想喝,那便算了。原是我太想你好,卻不承想是藥三分毒?!?
任臻還有些反應(yīng)不及,怔怔地望向他,拓跋珪將碗丟開,忽然一把將人緊緊擁入懷中——仿佛要就此把他刻入骨血心脈之中。
其實方才任臻喝藥,他心中又何曾不受煎熬?他與任臻一樣本都不大相信這世上還有能令人徹底失憶的藥,而大巫有言之灼灼,稱這等藥乃逆天而成,副作用與它的效果一樣巨大,需慎而用之——他又怎么忍心拿任臻做試驗品,讓他受到任何一點可能會發(fā)生的反噬傷害?
舍不得。
哪怕只有點滴可能,他也終究舍不得。
他們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彼此都吃足了苦頭,三年以來的傾心相待朝夕共處,他對他自是情根深種、執(zhí)念成狂,不可或離;然而他對他也不可能全無真情。
罷了,既是不忍、不舍在先,愛情這場戰(zhàn)役他便注定難成笑到最后的那個贏家——終究是無情不似多情苦,相思成灰千萬縷。
既然任臻終究是愿意服下那碗藥,那他就賭一把,他就算想起了過往,心中也依舊有他難以磨滅的身跡。
可笑他戎馬半生,自詡梟雄,卻還是栽在情之一字。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拓跋珪低聲道,“大哥,我要將所有膽敢染指覬覦我之所有的敵人全都趕出家國——而后,讓這一切終止,再也不會讓人來打擾到我們?!?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趕上了 雖然遲了點t t
然后下周二我要出差趕不及周三更文了,暫停一期哈
下一章就會和大頭相會啦啦啦
然后大家可以開始倒數(shù)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