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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暉在溫涼這里呆的時間并不長,等到說到無話可說,室內陷入了寂靜的時候,他便主動告辭了。溫涼目送著少年身影的遠去,他身邊的內侍書童還在絮絮叨叨著些什么,涌動著富有活力的色彩。
那是胤禛以后的未來。
溫涼心中似有所感,若這是胤禛愛子的方式,那么世界上不同的父母所帶來的情感,果真存在著完全不同的模式。溫涼近乎理智地分析著,若是弘暉能存活下來,或許能夠代替溫涼遍尋不到的鈕鈷祿氏生下的孩子。
既然這個世界不應存在著鈕鈷祿氏這個人,那因而存在的四子弘歷,不論日后這個名頭是誰,他的未來已經與溫涼曾知道的截然不同。
溫涼既然選擇了弘暉,便不需要另一個弘歷了。
院門在溫涼眼前輕巧地關上,同時也闔上了院外幾縷斑駁的光線。那跳躍的陽光在樹木枝條躍動著,順著屋頂慢慢往下爬,最終在日暮之前爬到書房另一側,高興地在書房的地面上滾動,帶來陽光燦爛的氣息。暖黃色鋪灑在桌面一角,為筆洗染上昏黃的色彩。
一支毛筆在陽光的背影中不停地顫動著,從右至左,從上而下,幾乎不停歇地動作著。直到最后一抹陽光在不舍中漸漸消散,那筆直的陰影宛若轟然倒塌,突然平躺在了白紙上。
溫涼終于停下了動作。
綠意在門外敲門,隔著木門的聲音顯得有點失真,她輕聲請示著,“格格,該進膳了。”
無事的時候,溫涼的日子便是這般簡單。看書,寫東西,吃飯,睡覺。除此之外并沒有太多需要溫涼費神的事情。
這同樣代表著溫涼的專注。事少而精,一貫是溫涼習慣的。
“格格,這兩道菜是剛剛大廚房那邊送過來的。”綠意在菜肴都安放好后,特特指出了放在溫涼最前面的兩道菜,“說是貝勒爺特地囑咐給格格加菜的,因而奴婢便放上來了。”
溫涼只是點頭,綠意便放心地退下去。
等到綠意帶著人重新回來收拾東西時,溫涼早已去隔間沐浴。綠意無意間看了眼那被宮人拿起來的菜盤子,卻發現那兩盤子菜都是干凈的。溫涼竟是都吃光了,而那小碗里面的飯還剩著一半。
這是溫涼遇到喜歡的菜肴時會有的習慣,吃干凈喜歡的,而白飯會稍微剩下。只是這剩下的飯一般也不會被浪費,最后總會按照溫涼的要求被利用起來。
只是這也太巧了,那邊連著兩道都是格格喜歡的?
溫涼嘩啦啦洗澡的時候,并不知道隔著一個房間,綠意的腦洞差點都合不上了。他從木桶里出來的時候,颯颯涼意讓溫涼微蹙眉,夜晚的溫度的確比白日要降低許多,他迅速換完衣服后,溫涼回到屋內,暖和的溫度讓他放松下來。
日夜飛逝,等到溫涼回過神的時候,已是這年年末。
此刻溫涼手上正在看著的東西正是店鋪的賬本,每年到這個時候,溫涼的書房總是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賬本。他也不需要他人,只需要每個最終的結論,然后核算完后便簡單地記錄下正確與否,若只是小小紕漏,責罰并不嚴重。可如是有意隱瞞,溫涼下手絕不留情。
每次等到溫涼把賬單核算完畢的時候,總是到了十二月時候。窗外大雪紛飛,溫涼坐在屋內,膝蓋上放著個小小的手爐溫暖,更別說溫涼這屋內本來就通了地熱。頗有悠閑雅致之感,只可惜這畫中人物看起來并不是那么柔和,便是那神情棱角都萬分切合了此時窗外的景色,著實令人觸及發寒。
溫涼起身的時候,正好是朱寶小跑進來的時候,“格格,貝勒爺來了。”
胤禛來的速度不快,像是給足了朱寶告知的時間的,等到他帶著風雪入屋的時候,溫涼桌面上已然擺放好了棋盤。
這是上次胤禛臨走時隨口所說的事情,說是聽聞溫涼棋藝高超,想著與溫涼手談一局。胤禛說起此事時,神情含著淡淡笑意。溫涼知道他是想起那次溫涼睡醒迷糊的模樣,說來,自從溫涼來到這里,他竟是真的從來都不曾和人下過棋。
既不曾和人下過棋,溫涼與其他幕僚的關系又不好,言說他擅長棋藝的消息,又是怎么散播出去的?溫涼一邊想著三人成虎的留言典故,一邊站在桌案邊看著胤禛,非常認真地等待著胤禛入座下棋。
胤禛原本快忘了此事,來此尋溫涼,是因為他有事想與溫涼相商。方從府外得知消息回來,懶得回到外書房后又重新折騰一趟,這才直接到溫涼這里來。
只是看著溫涼認真看著棋盤的模樣,胤禛失笑。
溫涼向來認真,說一不二。上次的事情既然是胤禛主動提及,溫涼自然應答,那這一次的棋盤出現在桌面上,便不是無意而為。胤禛索性掀開下擺在溫涼對面坐下,招手示意溫涼也坐下,“先生還記得此事,再好不過。”
胤禛親自前來定不是為了下棋,溫涼故作不知,與胤禛認認真真地博弈起來。他很久不接觸棋盤,對圍棋的認知只來源于腦中的記憶,和胤禛的對弈在最開始的時候便落了下風。
隨著溫涼的熟練,兩人漸漸旗鼓相當。黑白蛟龍在棋盤上廝殺,宛若擂鼓震天響,將士在沙場上沖殺著,隨著主將的命令逐漸包圍彼此,廝殺聲不絕,正是旗鼓相當之勢!
最終溫涼以半子落敗。
溫涼把手里捂得溫熱的棋子隨意地放回棋盤上,“爺棋藝高超,某甘拜下風。”
胤禛挑眉看著溫涼,道,“先生真不是掩藏實力?”越到后面,胤禛便越發察覺到溫涼的力量,仿佛潛龍在淵,只待時候蘇醒。可惜那過程太過漫長,終究是等待不及了。
溫涼搖頭,慢悠悠地開始撿棋子,“爺親自前來,肯定不是為了這盤棋,爺有何賜教?”
“正月里,皇阿瑪即將出行,屆時我將隨行。”
“我想讓先生隨我同行。”
溫涼微愣,隨即沉默。
他并沒有想過出府,畢竟他身份愛好不同,對胤禛來說并不是件好事。他性子也不好動,自然愿意在府內長久的待著。
“江南書籍如山,古籍大多潛藏在世家,若是先生不愿與我同行,此后怕是不得見了。”胤禛聲含清淺笑意,淡淡的感覺如流水拂過,輕柔異常。
像是在哄騙著些什么。
溫涼抿唇。
胤禛與他的關系,只是主家與幕僚的關系,曾幾何時,胤禛會避開最簡單的方式,如同友人一般帶著誘哄的意味說話。如同當初溫和誘騙他出外走動時那輕柔的語氣,好似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好。”
溫涼面無表情地答應了。
溫涼復又抿唇,胤禛的想法并不難猜。
他真的需要溫涼隨同出行嗎?
或許是,但這份需要并不是多么重要的東西,至少不必溫涼的身份重要。那溫涼這次出行要如何才能不暴露身份,不引來其他人的注意?
最好的方法自然有溫涼裝作胤禛的侍妾,如此一來,便是胤禩都不可能擅自闖入胤禛侍妾的馬車,溫涼這一路上都是安全的。當然代價便是有可能被發現溫涼的相貌與尚家的關系,不過這個可能很小。
但胤禛不可能如此折辱溫涼。
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他換回男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