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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越咕噥著這四個字,又覺無話可講。起身收拾碗筷,他進了廚房。老邢正在灶臺邊吃飯。見他來了,只是瞧了他一眼。談越把碗筷丟進洗碗池,撲通地一聲響。
“車票好買嗎?”他問老邢。
“你要去哪?”
“縣城。”
“我是說到了縣城之后,你要去哪?”
“A市吧。還能到哪里去?”
世界仰仗著各種規律運作著,比如旅途戛然而止,他就該回歸原本的生活了。找一份新工作,然后繼續在生存和死亡的節點徘徊。他的身體將越來越沉,傷疤越來越多,直到——他被死亡拖進泥土里。
老邢點了點頭,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下午我載你去縣城。”
回房間的路上他經過柜臺,司徒拿著手機一動不動,他發著呆。談越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他說:“再見?!眱扇藢σ暳艘谎?,只有談越笑了。
司徒復雜欲言又止的眼神讓他生出幾分快意。于是談越又補充了一句:“不要這么不高興。”
談越不愿意提的過去里,有一部分是他親生父母遺落的陰霾,另一部分是他的自毀傾向,兩者也許有一定的因果關系。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二十歲之后談越發現他有時候控制不了自己,除了藥物,誰也控制不了他。從五樓一躍而下的時候,他本意是打算擺脫這樣不安的身體,最終得到只是遺憾的傷疤。養父母因此對他又怕又怒又小心翼翼。數年之后,他辭職遠走高飛了。眉鎮是他父母逝世的地方,也是他出生的地方,談越計劃從源頭解決問題。
令他一次次中斷自殺的是接踵而來的意外。司徒是第一個,看見他的時候,談越腦子里蹦出來一連串懷疑,接著是他室友的屁股,以及室友創作的一首狗屁不通的詩?!皭矍?也五光十色/但是/如果你/相信愛情/那你就是/一個大傻逼”。
父母存在過的痕跡屬于第二種意外,戒指、祈愿鎖、照片……并且,這一切都和神秘的司徒有關。
祈愿鎖。
兩個名字。
祈愿鎖……
與它相關聯的記憶里,四手人身的圖拉神像浮現了出來,他慈悲溫和的面容一下子與談克笙、嚴妮的照片重合了。他們長著同樣凝固不變的容顏,在時間奔走的數十年里斑駁褪色,又被人遺忘了,記得他們的只有寥寥數人,他覺得司徒祭拜圖拉的原因正是如此。這樣想著,談越停住了腳步,他原路折返進了院子,在曾經牙朵掛風箏的地方看了看,翻墻而去。
他逃走了。
由于他步行上山,行程被拉扯得很漫長,到達圖拉廟的時候,太陽已經掉在山腰處了,比談越的位置還要低一些。樹林霧蒙蒙的,被夕陽染色了,所以是金橙色的霧。他走得太急,門是被他撞開的,灰塵砰砰砰地掀了一地。一束金光籠罩著圖拉的神像,在它的注視之下,談越劇烈起伏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他彎下腰拾起寫著父母姓名的祈愿鎖,手機又震了,嗡嗡嗡響個不停。他將手機拿了出來,把祈愿鎖放進口袋里,又離開了神廟。他走向孟拉山的斷崖。談越知道這個地方,他的父母就是在那里斷送性命的。
夕陽完全沉沒了,月光不夠明亮,談越站在崖邊打開手電筒,然而山崖下深不見底,黑乎乎的一片,他什么也看不清。
風很大,呼哨的風聲將手機持續不斷的震動聲淹沒了。談越盯著刺眼的手機屏幕——“111”,他為司徒填寫的備注名。
一陣踟躕之后,他仍是按了接聽鍵。
“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