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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霞他們早就跑遠了,只有年幼的二仔要和我結伴。夜幕里沒有月亮,云層烏壓壓地向西山集結,我們一前一后,沿著河岸跑。河水汩汩,花香盈盈,橋頭上徘徊著一個孤單的人影,高瘦挺拔。我經過時,隱約感覺他在黑暗中注視我。一摸口袋,沒帶手機,但還有些光,二仔的手電筒直直照向前方。
為了速度,我們沒走大路,從斜坡上去。山里荒草多,有一些墳地是無主的,曾經路過時還看到一根粗大的白骨。這么暗,越往里走越滲人。白天下過雨,濕氣重,時不時被蚊蠅侵擾。綠瑩瑩的光漂浮在半空中,緊緊地跟著我們走。
二仔突然大哭大鬧起來:“姐姐,我不玩了!”這一出聲,鬼火全“嗖嗖”往他身邊繞。他嚇得猛地甩開我的手,自己一個人跑下山,喊他都不停。真不夠義氣!
我也不想玩了,沒有帶照明工具,不知所措地站在半山上。也不知道是冷還是熱,酒勁在發作,整個人昏昏沉沉,靠僅有的清明,望到前面有一縷光在晃動。
可能是二表哥他們吧。我一面揮手叫他等等我,一面跌跌撞撞地迎上去,可那光像在和我嬉戲,不遠不近地保持了段距離。
“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里呀!”我用力地喊話。回答我的只有冷冷的夜風。
不,必須趕緊離開這里!我彎曲著腿,用下蹲的姿勢,一手按在山石上,一手摸索地往下慢滑。可坡又陡峭,石頭又冷硬,原本拽了根雜草,腳底不小心滑了下,整個人就像剎不住的車“唰”地滾落下去。只知道身上劇烈磕碰,尖銳的凸起透過牛仔褲劃傷了我的小腿。也很快,尖叫聲未完,我已經在一塊濕潤的空地上停下來了。
我嚎啕大哭。
感覺好像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冷氣,我止住了哭,剛想回頭,又生生克制住,慌忙手腳并用地往前爬。
那人輕輕笑了起來。
我終于轉過身,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樹影憧憧,半人高的草叢圍住了我們倆。他的樣子看得不是很真切,短袖T恤搭長褲,身形纖瘦,半坐在地上,聲音十分年輕,又有幾分陰冷。
是剛剛橋上那個人吧?我警覺地看他,手在地上摸石頭。
他向我伸出手!我驚叫著用石頭砸他,沒命地往前奔。太好了,都是平地!我使勁地跑。
可是,不對!我跑了多久?!好像站在一個圓圈的圓心點上,回望四周,還是那片草叢,連壕溝的位置都一樣。我根本沒有離開過這里!
鬼……打……墻……?
我轉了一圈,他不在。那么,他在哪?
再揉揉眼睛,我不在剛剛的地方。之前是幻覺吧?一定是!我站在一條小路中間,風一吹過,松濤滾滾,一浪蓋過一浪。另一邊,是一個園子,用鐵欄圍起來,點著路燈。透過花草,隱約是一座一座的……墳墓?!
王爵士家族的墓園。
這是西側。良仔帶我來過,我記得西側鐵欄中間有一處松動了,我們就是從那鉆了進去玩的。我循著記憶的痕跡,緊張地順著欄桿一根根摸過去,然后,果然摸到了那里,兩根之間搖搖晃晃,往兩邊傾,塞得過正常體型的人。
我不是往山下跑嗎?為什么會到這里來?對了,我可以去找守墓人求助。
可那陣陰森森的感覺又來了,壓抑肅穆,像一只冰涼的手抓著你的心臟。我的神經是繃緊的弦,每一秒的流逝都足以在上面彈撥出喑啞難聽的斷調。
我知道!他就站在我后面!我不用回頭也知道!
我失聲尖叫,一頭從那欄桿縫隙里鉆進去,發了瘋一樣。忽然腳下一空,直直往下栽。我忘了,那里有三米高的臺階。滾了幾圈,我的頭觸到地,更痛了。眩暈之前,我只來得及抓住一處石欄。眼睛睜了又閉,閉了又睜,那個東西在慢慢向我靠近。我吃力地往里面爬,終于無處可逃,一方石案欄住了我。最后,我只看到一塊墓碑。我側坐在案上,喘著粗氣,扶著那塊墓碑,手緩緩地從上往下滑。太累了,好暈,我再也支撐不住,閉上了眼睛……
呼了口氣,神智終于回歸,耳畔傳來鞭炮煙花聲,手動了動,哦,在床上。原來是夢,夢到了六年前的事……不,那一定也只是個夢。
咦,是什么人?誰在床頭看我?
“阿菀,請給我倒杯水,好渴。”
沒有聲音。
我慢慢睜開眼,那雙幽深的黑瞳正盯著我看,蒼白的臉色沒有一絲血色,嘴唇都是白的。扯了扯嘴角,對我笑了……
阿媛!
“啊——!!!”我驚恐大叫。
“叫什么叫啊!”是媽媽的聲音。
臉捏得好疼,我猛地坐起來,仔細看了看,真的是媽媽,幾乎要哭出來,一把撲進她懷里。
“二十四歲了還扮什么小孩子!起來,起來,你小舅的車停在路口。回家啦!”媽媽不耐煩的語氣此刻聽起來格外親切。
“阿菀呢?”
“我哪知道?進來就看你睡得跟頭豬一樣。”
我的后背濕漉漉的,全是嚇出來的冷汗。
車子徐徐開出村莊的時候,喧囂依舊不斷,熱鬧得如同白晝。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后視鏡里打量這個即將離開的地方,也許很久都不會再來了。有人在放煙花,有人在飲酒劃拳,廣播里還在唱:“一縷紅絲千里引,百年終身從此訂,園中百花是媒證,頭上皇天鑒心誠……”這一切漸漸遠去,在岔口的地方,幾位婦人往火盆里扔疊好的金紙,口里振振有聲地念著禱詞,火光冉冉照亮了夜晚的村路。
有個穿紅色短袖T恤的男孩子,身姿挺拔,雙手插在褲袋里,站在她們身后,悠然地四處張望。似有感應,他朝我看來,優雅地揮了揮手。
風吹來冷得打了個寒顫,關上了車窗,雙肩還在簌簌發抖。
我惶然地想,這還是一個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