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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一般,眼睛里滿滿是媽媽蹲下去的身影。我抓狂似地沖上前抱住她,話都說不清了:“媽媽,我們……”
我一分鐘都不敢在家里多待了!
媽媽不耐煩地拍我的手,正要罵我,餐桌上手機在這時響了。
不,不要接!恐懼已經滲進了頭皮里去了。
這會不會是從地獄打來的?不對,這是爸爸的手機。
媽媽推開我,走過去接了:“喂……他不在呀,是我……什么……在哪里……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掛上電話,她看我還在盯著她,眉頭緊鎖,說:“你奶奶打來的。明珊出車禍了,剛剛接到120通知。真是的,這么不太平……”
我不能呼吸了。
“你那什么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怎么了!人沒事,只是要做進一步檢查。你啊,得惜福!像你堂妹,爹不疼娘不愛,各自成家,出事都不在身邊,還得我這個伯母去醫院,真可憐?!?
媽媽圍了條圍巾,準備出門。我默默地跟著下樓。她想到什么,自言自語道:“哎,佛龕突然摔壞,可別是什么壞兆頭……”忽然回頭瞥見我,又一通訓斥:“你別跟來,這么有空不如去你爸手機里翻一下大炮強的電話,跟他說一聲。還有,二十四歲的人了,別總是一副撒嬌的樣子,抱什么抱,嚇我一跳!”
我還是跟在她身后。她真的生氣了:“給我乖乖看家,地板掃一掃,那什么角落放一放?!?
“媽,這個幫我還給明珊,”我把佛珠放到她手里,又摘下脖子上的玉佩,給她戴上,“不要罵我,便宜貨啦,你隨便戴戴就好。”
她要扯掉,我用力地按住她的手,從來都不曾這樣懇切地對她說:“媽媽,你一定要戴著,保平安?!?
也許是趕著出門,也許是被我哀求得沒辦法,媽媽“嗯”了一聲,把玉塞到領口里,搖搖頭,叫了輛的士走了。
我打給明珊,很快就通了。她狀態還好,說話依舊活潑:“沒什么事,皮外傷而已?!?
“而已?”
“對,很萬幸了好嗎!本來走得好好的,那貨車突然失控一樣向我沖來,還好我反應快,跳到花壇上去,結果腳一滑往后摔了。差一步就給壓成肉餅了,你說幸運不幸運?”
“佛珠……我讓我媽媽帶過去給你了。對不起。”
“咦,你干嘛道歉?難道是你指使的?”
我聽見電話那頭她爽朗的笑聲。
“我媽媽不愿意我去醫院,我……”
“我知道原因?!彼€想說,但護士已經在催促了,就匆匆掛上了電話。
她沒事就好。我拿起爸爸的手機,打給他朋友。那邊吵得要命,全是劃拳的聲音。大炮強說,我爸爸已經醉得不輕了,遲一點再送他回來。我問了地點,托他代為關照,我想自己過去接他。
他們在梧桐巷的幽篁館。說起來這還是八十年代初由王家出資建的,當時全市僅有這一座像樣的酒樓。包括幽篁館在內,整片區都是民國時期的騎樓,紅磚白墻,土稱“街屋”,因為年代太久而外層剝落。政府想拆掉又沒能力重建,那個年代還沒有炒地皮這樣的說法,后來還是通過海外華商會牽線,王意堂家族又捐了一大筆錢來維護。
我走進那家名字古典,實際南洋風情濃郁的酒樓。翠綠的木窗,紅色的地磚,樓梯又細又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最里面一間喧囂震耳,我站在門口往里看。大炮強喝得滿面通紅,一見我就招手:“阿生來啦!”屋里圍了兩桌人,一個個掃過去,卻沒有我爸爸的影子。
“你爸爸在廁所里吐呢?!庇腥酥噶酥竿饫?。
和他道了謝,我輕車熟路地朝外走。爸爸常常和朋友到這里喝酒,從小媽媽都會差使我來喊他回家吃飯。四五歲時,跌跌撞撞地爬到爸爸懷里哭:“爸爸不回家,媽媽不給飯吃?!毕嗍斓氖迨宀贾牢覌尩膮柡Γ未谓院逄么笮?。八、九十年代不比現在,談不上通信技術,家家戶戶能安個電話就算不錯了。
真是懷舊,充滿回憶。
廁所被芭蕉掩映在后面,設計者為了雅趣,站在樓道里可以聽到流水淙淙的聲音,避免掉一些尷尬。
很安靜,沒開燈,只有一個人雙手撐在盥洗臺前,一動不動。
“爸爸?!蔽易哌^去拍他肩膀,想扶他起來。
他的頭動了一下,緩緩轉過來,對我一笑。
我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