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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家三口人擦了擦臉和頭發,衣服是沒辦法擰干了。媽媽倒了三杯熱茶上來,他們連喝也不喝,氣洶洶地下了樓,連聲告辭都不說。爸媽和大舅媽跟了下去,一路道歉。
我覺得特別解氣,捂著嘴偷笑。
“好玩嗎?”王衍之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邊,似笑非笑地看我,補了一句,“不用謝。”
果然是“他”做的!
他們一走,爸媽細想也感到邪門:“莫非還真的有……?”“不是請阿祝先生幫忙了嗎?”
爸爸開始把之前收起來的佛像都一一擺了出來,媽媽則去給阿祝先生打電話。
似乎又給拒絕了。
“哦哦,休息了呀,不好意思。那明天什么時候方便吶?”媽媽不死心。
擱下電話,媽媽自言自語道:“真是奇怪,阿祝先生怎么一直都沒空接電話?哎,阿恰已經夠古怪的了,但好歹阿生一有事,她做干媽的都會幫忙的。哎,阿祝先生那么德高望重的人,還真是攀不得。”
“那當然,他也是看干媽的面子才幫我們一次。不要再去找他了。他又不是我干爺爺。”我忍不住說。
媽媽一聽火又上來了:“還說!去給我拖地板!一衛生間的水!相親相不成,干活都不會嗎!”
這能是我的錯嗎?
好不容易弄好了,爬上樓,推開房門,就看到“罪魁禍首”筆挺的背影。房里開著小臺燈,王衍之坐在我書桌前,專心地看書。
我猶豫了一下,才說服自己走過去。其實我心里還是挺怕“他”的,畢竟人鬼殊途,誰知道“他”哪天會突然發作,又想把我拖到黃泉里陪他做鬼呢?
“他”在看我新買的《千年繁華——京都的街巷人生》,作者是個日本人,名叫壽岳章子。澤田重隆給繪的插圖。寫的都是京都傳統風情,富有生活氣息的文字,讀起來很舒心。
我是不敢打擾“他”的,站在一旁不出聲。
“他”抬眼看了看我,微笑著說:“很久沒看書了。活著的時候,每晚都會看一小時閑書再睡覺。”
“你都看些什么書?”
“歷史書、閑情小品,最喜歡松尾芭蕉的俳句,也看王國維的詞話。”
“看不出你這么文藝。”
“實際上,那年如果沒死,我應該會去UCL讀建筑。雖然我父親更希望我念法律。”
“我一直以為你們有錢人家的小孩只會開著跑車泡女生。”
“他”抿了下嘴,搖搖頭:“父親對我們管教很嚴,這在我生前的家里是不可想象的。”
“他”說話用字相當嚴謹,對曾經的家始終保持著一份淡淡的疏離。我忽然覺得“他”有點可憐,只活了十八歲而已。
“你們的相親方式都這樣嗎?”“他”突然問。
“是啊,互相用物質條件來衡量對方。怨不得今晚那家人,如果他們條件不合我爸媽的心意,他們也來不了我家。工作、房子、車子、鈔票,現實中永恒的主題。你們呢?”
“我們不會談到家底,就是兩家人坐在一起,吃個飯,再一起去打馬球。”
“不是旗鼓相當的家世也坐不到一起去,”我嗤笑道,“其實又差到哪去?不過,我只在書上看到,有錢人喜歡養馬。你有養馬嗎?”
“有過一只。它是冠軍馬,我給它起名叫‘阿瑟登特’,當時BBC正好在播《銀河漫游指南》。”
“《銀河漫游指南》大概五六年前拍成了電影,我買了它的小說,不過放在宿舍里。”
“我看到了。”
這鬼什么時候摸進我宿舍的?!
“他”察覺到我的不愉快,笑了笑,說:“所以說,做鬼其實很無聊。唯一的好處是,去哪里都很自由。”
“你既然已經和生前的一切關系都隔斷了,還有什么值得你這樣念念不忘地不肯離去呢?投胎重新做人不是很好嗎?”
“我在等一個人。”“他”低聲說。
“女的?”
“女的。”
我想,總不可能是我吧?
“她差點就和我有個孩子了。”
顯然不會是我。但這話無疑是個重磅炸彈啊!我一下子精神來了。下午才聽明珊說,王衍之死前剛訂過婚。難怪才十八歲就這么著急要訂婚,原來是偷吃禁果啊!誰剛剛篤定地說自家家教嚴格的?
“你有個未婚妻吧?”我試探著問。
“有過。”
“那現在她……”
“她現在是王家的大少奶奶了。”王衍之淡淡地說。
大腦里仿佛“轟”地一聲,驚雷炸開了。
至于那孩子……我覺得,我不能再問了,豪門里果然少不了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