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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快走!”有個男人的聲音在怒吼,前方伸出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拉,我被帶著往前跌。只在這一瞬間,天堂地獄,四周的影像由模糊轉而清晰,空寂中融入噪雜的人聲。
我看到巷口了,從這里再往前走上百米,就到新華街了。
“你是不是碰了鎮鬼石?”來人喝問。
是謙叔。他緊咬牙關,臉漲得通紅,太陽穴兩邊的青筋都浮了起來,可身形卻不動如山,筆直地屹立在這棟樓的出口,雙手結出手印。
可鎮鬼石?莫非是那只小小的石獅子?我猶豫著,他又大聲吼道:“有還是沒有?鎮鬼壓邪的石獅子!”
“有……挪了一下。”
“你去把石獅放歸位,除了我,誰喊你都不要應。我說‘放’,你才能放。放完閉上眼睛跑出來,別的什么都不要看。”
我很害怕,但沒有辦法,一邊小跑過去拐角處一邊說:“王衍之還在樓上。”
他沒有應我,從懷中掏出黃紙,咬破中指寫上幾個字。
我過去搬“石敢當”,一接觸那冰涼的石頭,手臂都在起雞皮疙瘩。拐角陰風陣陣,鬼哭狼嚎。突然有個小孩的臉從墻壁上凸顯出來,慢慢地變得立體,嘴唇張合,哀聲哭道:“姐姐,放我出去呀,好寂寞呀,好苦呀,嗚嗚嗚……”
它的眼眶里光禿禿的,整張臉都嵌在墻壁上。我認出來了,是剛剛帶頭的調皮鬼。
一張、兩張、三張……齊齊浮現。
“不要理它們!”謙叔說著,開始在樓道口的一邊貼符,人牢牢地守在另一邊。
哀戚的哭聲變成了惡毒的咒罵,如果不是手正抬著石頭,我真的很想緊緊捂住耳朵。手臂酸痛,但我不敢放開。
“王衍之!王衍之!原云山百越人氏王衍之,卒于丙寅年農歷九月初九戌時者,鬼魂可在?速速出來!”謙叔對著空氣用唱戲的腔調召喚道。
我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最后的指令——
“放!”
好像是從地底下發出來的“咕嚕咕嚕”的聲音,凌厲的風迅疾地刷過我的臉,我閉目爬摸著,憑借記憶往外面退。
咦,摸到了墻壁?凸起的?腦子里立刻浮現可怖的小孩子的臉。
我不敢睜眼,手一抖,強忍著不適,但心下已經亂了。糟糕,聽說鬼魅最容易趁亂而入的。
“這邊!”
“這邊!”
“……”
到處都是謙叔的聲音在喊,孰真孰假,一時間我分辨不清方向了。
“發什么呆呢……”有個很特別的聲音跟我說。
“他”還在?
我愣住,終于勉力恢復一絲清明,果斷地掙脫出這驚悚的糾纏,大步跨出出口。
謙叔終于支撐不住了。最后一道符貼上,口念楞嚴經,拉起我一道奪命狂奔。
“王、王衍之……”我低低地喚“他”,可沒有得到回應。
“跑,什么都別想,趕緊跑!”我這才看見謙叔面如土色,豆大的汗水不斷從額角滾落。
廢棄已久的菜市場空無一人,昔日所有的熱情仿佛都變成了假象。我沒有時間感慨,這短短的百米路程竟然是這么地遠。
終于,踏上了新華街的路面。
只是一會的功夫,我幾乎就再也看不到南亞熱帶的美麗陽光了。街道上車水馬龍,提著供品從廟宇里上完香的人們說說笑笑,談論著家長里短,被堵在后面的摩托車車主不耐煩地按喇叭。
我在這片熱鬧喧囂中,迷茫地往后看。那棟孤零零的布滿爬山虎的石頭房,沉睡一般安靜地橫臥在菜市場的后面,與世隔絕,彌漫著舊時的哀傷,任誰也想不到那里會發生什么。
“你沒注意看嗎?”謙叔已經恢復神色了,指著許厝埔外墻問我。
上面用紅色的涂料醒目地寫了一行大字:“危房待拆,閑人慎入。”
“對不起。”驚魂未定,再多的道歉也無法彌補我的愧疚。
我沒有看到王衍之,開口想問,謙叔就打斷了我:“謝小姐,過了三途川,就各走各的了,前緣事前生了。”
“我也不想和‘他’扯上什么關系。但除了‘他’,我也總能看到人不該看到的東西。”
“我會再勸‘他’的。”
他跟我走了一段路,兩人都默默無語。快到布衣巷的時候,他突然對我說:“謝小姐,前面有家茶館,今天也開業,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我從未想到自己會和通靈者坐在一起吃茶。水晶蝦餃、豆豉鳳爪、奶黃包、叉燒腸粉、飄香榴蓮酥,外加一壺菊普茶。我們的風俗里,吃飯時桌上不能擺四道或六道菜。因為四道是給腳夫吃的,六道是斷頭飯。
都是我平常愛吃的茶點,但經歷過剛剛的驚魂逃亡,我完全都沒有胃口。謙叔倒是毫不在意,夾了蝦餃就開始大快朵頤。
“不要浪費,只有苦過才知道有得吃就得趕緊吃。”謙叔說。
“謙叔,您哪里人啊?口音不太像本地的。”
“我廣東佛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