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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潮濕,應該剛下過雨不久。
如果碰上觀音誕、大普渡這樣的節日,村里會在這塊空地上搭個戲臺,請戲班的人過來唱上整晚。
王家大少爺帶著新婚妻子返鄉祭祖,留宿王宅的那天晚上,好像也很熱鬧,絲竹不絕,蓮溪燈火通明,擴音器里放的是歡快的《桃花搭渡》:“深山出好茶呀,東海產龍蝦,江中出渡伯啊,搖船載人客……”
“咦,河那邊怎么圍了多人?”老趙突然問。
我們都往河邊瞧去。愁云慘淡的天空下,人頭攢動。過了一會,齊齊發出驚叫聲:“夠到了,夠到了!”“宏叔,抓緊點,對,就這樣拉過來……”
“怎么這么吵?”小陳跑過去看,我們也跟著下了車。
“派出所也來了。這些人是在干嘛?”小高問縣土地局的一位同志。
他們也都很茫然,中午的時候還打電話約村長見面,現在都打不通了。不過,聯系上了村支書。他就在河邊,遠遠地向我們招手,在電話里讓我們稍等一下。連派出所的民警都站在旁邊,個個神情嚴肅,拿著電話在講。
人群突然散開,讓出了一條道,兩個粗壯的村民扛了個長方條的黑袋子放到路邊。我們離河岸也就一條路的距離。
“抓到什么珍稀的魚類?”
“不是,”老趙搖搖頭,“你們最好不要看。”
可是我們偏偏都看得一清二楚。黑色的塑料布裹住了一個人,一只小腿沒包好,露了出來,已經被河水泡腫了。
空氣中隱隱有*的味道,被流淌的河流和潮濕的雨天聯手覆蓋,但我還是覺得它正在侵染我們,衣服上、頭發上、手上,沾得到處都是。小高已經彎著腰作嘔了。
小陳跑了回來,向我們報告:“打聽過了,有個村民在半個小時前在河邊散步時,發現河面上飄來一具尸體。”
“男尸還是女尸?”
“男的。”
“去年蓮溪河里不也發現了一具女尸嗎,還神奇地迅速腐爛了,網絡上傳得沸沸揚揚。”
他們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著。
村支書帶了兩個村干部過來,把我們引到了村委會。其實就在大榕樹的右手邊拐進去的一條小徑里,爬上幾個臺階,辦公樓就在眼前。一棟矗立在斜坡上的老房子,外表和其他民居沒有什么差別,只是在一樓的墻壁上掛了道白底黑字的長匾,標明這是村委會。
“哎,這半年可真謂風波不斷。”村支書邊走邊抱怨。
地面上鋪滿被雨水打落的枝葉,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里飄散著泥土的氣息,帶著鄉間特有的草香。四周都被高大繁茂的樹木包圍,光線暗淡,加上沉沉的陰天,竟有些叫人發慌的寂寥。
踏進樓里,忽然有一滴水珠滴落到我脖頸里,我頓時警覺地抬頭,卻只看到那年代久遠的紅磚上長滿了青苔。樹影憧憧,突起的枝干伸到了二樓的樓道里,好像下一刻就要敲門。
“叩叩叩……”敲門聲真的響起來了。
我后退了一步,撞上了明珊。她的臉憋得通紅,捂著口鼻,小聲地咳嗽。我趕緊挽住她,這家伙一直對濕氣過敏。
原來是村支書在敲門,對著黑漆漆的屋內喊:“老李,開下燈。”
有個粗壯的男人走了出來,說:“剛打雷,整棟樓都在轟隆響,現在沒電了。電工還沒來修。”
村支書說:“那只好去二樓了,光線好一些。老李,把應急燈拿來用。”
二樓走廊的地板全濕了,推開會議室的門,有股木頭爛掉的味道。窗戶都打開通氣,從西側那邊望出去,正好看到村里那棵八百年的老榕樹,長須垂地,好像女人散落的頭發。
“還難受嗎?”我低聲問明珊。
她搖搖頭,接過老李遞過來的礦泉水,擰開了猛灌一口才吐了氣。
小高突然感慨道:“這里真適合拍鬼片。”
“不要亂講。”老趙畢竟長期和民眾打交道,知曉對鬼神的敬畏在百越一帶的村落里從來都根深蒂固。
話音剛落,一樓就傳來一陣喧鬧。是個男人的聲音,扯著嗓子歇斯底里地喊:“有鬼,真的有鬼,大奔是被鬼殺死的!你們怎么都不信我?”喊到后面,竟嚎啕大哭起來。
村支書神情尷尬地讓我們先坐一會,起身匆匆下了樓。只聽見他厲聲呵斥了幾句,就叫人過來把那男人拖走。人雖遠,但斷斷續續的聲音仍遙遙地傳過來:“我不想死呀,不想死呀,公安在哪里?快來救我!”
老李偷偷說:“這是我們村出了名的傻子,叫友順,也不知怎么地,好好的人偏偏要瘋瘋癲癲的,老說自己被鬼纏了。腦子不好!”
不一會,村支書也上來了,喘著氣嘆息:“真是添亂。這家伙有病,跑去跟派出所說自己殺人了,讓派出所把他關起來。問他殺誰了,又說不出個球來。”接著叮囑另一個村干部:“把他送去衛生所看護起來,別真的弄出個神經病殺人的事來,大家都不好擔待。多叫幾個人看住。哎。”
他轉身看我們都呆呆地盯著他,摸摸頭,解釋說:“友順腦子有問題,他爸從外頭娶了個瘋女人回來,這不遺傳上了嗎?哎,村里工作不好做。”
“理解理解,”縣土地局的老楊點點頭,“基層不容易。”
村支書跟他們挨個敬了煙,大家圍坐在一張圓桌前開始進入正題。老趙資歷深,我做的材料都交到他手里,由他牽頭詢問,小高記錄。整個過程我一直在走神,恍恍惚惚的,不時捏一捏明珊的虎口,她看起來比我還不舒服。
談到那塊空地的問題,村支書有些激動地站起來:“這可是我們祖輩留下來的地,空枝村那幫龜孫子憑什么信口雌黃?這些土地證,四固定時期的材料都足夠說明了!”
“不要激動,他們在市長接待日上訪,所以按程序,我們必須來你這里了解。規定是這樣,只要有足夠證據,該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們也要去空枝再了解的,兩頭都要。”
“村長了解得比我多,等他來了再和你們詳談。現在村里死了人,他得跟公安那邊處理下。”村支書這才坐下。
停了停,他又說:“去年死了個年輕的女孩子,外面風頭一直傳,說我們村風水不好。現在地都不好承包出去,不承包不開發,我們村經濟搞不上去。哎,哪有什么鬼啊?”最后一句,倒沒什么底氣。
我一直看著他身后,有道黑色的影子從窗外慢慢地伸進來。那個形狀看上去,像一只手,正拼命地扒著窗戶往里爬。
整間屋子的人都很認真地在交談,小高低著頭快速地做記錄,縣土地局的同志時不時補充幾句。明珊拿著手機在看新聞,一瓶礦泉水已經見底了,老李及時地又遞上一瓶。
我站起來,問了一句:“這樓以前是個圖書館吧?”
他們都停住了手頭上的事。尤其是村支書愣了愣,驚訝地反問:“你怎么知道?”
明珊懶洋洋地回答:“她外公以前就是這個村子里的人。”
“我外公叫王慧民,可能你不會認識。但我要管喜進叫堂舅。”我說。
頭頂突然一聲轟雷巨響,整棟老房子都晃了晃。那道黑影已經不見了,是不是我的錯覺已經無所謂了。
“入了夜,突然悶雷聲響,顧梓昕翻過身,覺得旁邊有人,想是丈夫回來了。沒有多做理會,但她睜眼的剎那,仿佛有道黑影從前面的墻上快速爬過。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伸手拍拍丈夫,結果,她只摸到一個冰冷的硬邦邦的東西,毫無生氣。
這時一道閃電從窗戶中劃過,幾秒鐘的時間里,足夠她看清楚,躺在自己身邊的,是一具被剪得破碎的玩具娃娃,半睜著一只眼睛盯著她。
一聲驚叫響徹王家大宅,沉睡中的人們紛紛披衣起床,想看個究竟。不料,表小姐走了下來,面無表情地說這只是個玩笑。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道誰也看不見的黑影正慢慢地滲進這棟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