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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仔?”我們跳下椅子,連續叫了他幾聲,他都沒有應。只是機械地回過頭,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地從我們身邊走過,往大門去,口里夢囈地叫著:“三姐,三姐……”
我和明珊一人拽著他一只胳膊,拼命想把他往回拖,可他小小的男孩卻不知道從哪里生出來的大力氣,一掙扎就把我們甩地上了。
阿媛穿著校服,綁了馬尾辮,干干凈凈的學生妹模樣,倚靠在大門上,好像才剛剛放學回到家。只是臉像紙片一樣白,毫無血色,襯得眼睛特別地黑。那支淡紅色的蝴蝶型發夾別在“她”齊整的發鬢上。
“她”朝二仔招招手。二仔咧開嘴笑了一下,慢慢地跑向阿媛。
“她想把二仔帶哪里去?”明珊急切地問。
“阿媛!王映媛!他是你親弟弟,剛剛還在念著你!”我大聲地叫喚。
阿媛仿佛沒有聽見,緩慢地伸出手從二仔的頭頂一直摸到了他的肩膀,然后貼上他細嫩的脖頸,仿佛一用力就可以掐斷。“她”的手近乎透明,卻具有難以擺脫的力量。王衍之說過,鬼的靈力,取決于它的怨念。“他”也說,阿媛怨氣很大,不能投胎的話,就會變成厲鬼。
二仔突然抬起頭,喃喃地說:“三姐,你回家啦。”
阿媛的手好像頓住了,轉而滑向他的臉龐,輕輕撫摸,如剛開始那般,幽幽地嘆了口氣。
整間屋子的燈火霎時忽明忽暗,電燈泡發出“滋滋”的聲響,黃色的光如蛇吐出的信子快速伸縮。最終歸于黑暗。我和明珊手緊緊握在一起,手心都濕掉了。
但也只是一會的事情。燈又亮了起來,門如喜進他們離開之前那樣關上了,除了倒地不起的二仔,還有擱在阿霞房門口的那把鐵鍬,整間屋子回到了原本的氛圍。明珊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去拍二仔,怎么也拍不醒,一探鼻息,沖我喊:“這小子竟然睡著了。”我掏出手機看,信號也終于恢復了。
明珊不可置信地問:“她這是放過我們了?”
“確切說,即便是化為厲鬼,也對弟弟下不了手。”
“本來就不受父母重視,有了弟弟以后,肯定更加難熬吧。對奪走父母全部感情的弟弟,生前便一直是又愛又恨的吧。”
我們長長地嘆了口氣。
“今晚恐怕無法入睡了……”我說。
我們半攙半拖地把二仔弄到木藤椅上放好,還沒來得及自己坐下,門這回又開了!以為是阿媛去而復返,我驚嚇得幾乎要尖叫起來。
結果,卻是良仔和他母親兩人渾身濕漉漉地走進來。我趕緊倒了兩杯水給他們喝。
“二堂舅他們呢?”
“還在衛生所里呢。鎮派出所幾個同志正好也留在村里,叫那畜生做筆錄……”良仔喝了水,趕緊說。
“他認了?”
“認了,還畫了押。”
“真是造孽,”喜振媳婦抹了抹眼淚,“那天晚上就見了她老娘往死里打她,一把推了她出門。哎,也不過是二仔淘氣,在她書上亂畫,她氣不過就擰了幾下弟弟,犯得著給趕出去嗎……”
喜振媳婦低低地訴說。原來是這樣。被育瑜趕出去的阿媛獨自一人在王家大宅附近徘徊,結果不幸讓村里的老光棍大奔給盯上,硬是拖到灌叢里去。友順恰好去割草路過那瞧見了,也摻合了進去……阿媛痛苦的哭喊聲被罪惡的手給緊緊捂住,而她所憧憬的王家大宅就在不遠處。受了這樣的恥辱,不能說不敢說,之后還陸續被欺負了幾次。
她太絕望了,所以去跳了河,帶著心中無法消散的仇怨。
“那畜生應該會被判很重的刑吧?”我問。
良仔卻吞吞吐吐了起來:“那倒不會了……”
“什么?!因為他有精神病嗎?”
“不,他死了。自己把自己給活活嚇死的,硬說是看到阿媛的鬼魂了。”
“什么時候的事?”
“九點多一點吧。我們到村頭也都八點半了,二伯和我爸沖進去要打友順,他已經在口吐白沫,胡言亂語了。”
算算時間,也對得上,殺了友順再來找二仔麻煩。
“良仔,別說,別再說了。”喜振媳婦示意他不要再說了。農村的雨夜,不適宜講鬼。
“大仇得報,阿媛現在能好好地去投胎了吧?”明珊低聲問我。
我沉默良久,無言以對。而當我瞥見手腕上半條佛珠串時,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這救命的東西可真熟悉,明珊到底是從哪里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