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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教養很好,一直都保持著耐心,哪怕他很想趕緊回到戲臺那邊去。
“我也想有人可以陪我過生日。沒有長壽面也沒關系,反正我不喜歡吃面也不想長壽,坐著陪我說說話就好了。”
“你真是愿望簡單。我的大姐、二姐、小妹可不會這樣輕易放過我父親。不過,我去年生日的禮物是一匹馬,但我得再長大一點才能騎。”
“我們是不同的小孩,生日心愿又怎會一樣?就這么簡單,我都從未實現過。”
“那……”男孩有一點為難,但想了想,還是善心占了上風,“今年我幫你實現,但只能十分鐘。因為我不能離席太久。”
“我不知道能和你聊什么。”
“就像今天下午你和我父親聊天一樣。”
“那不能。他是大人,而你不過是小孩。”
“是嗎?那可真遺憾。我要等到十八歲,才能變成他那樣的男人。”
英治搖搖頭,說:“不可能,言而無信的小男孩是變不成大男人的。”
男孩莫名詫異。
過了一會,英治才慢慢說道:“好幾年前,你五歲生日,明明說了會給每個到場的小孩發甜點,但是我至今都沒有收到。”
“對不起,我完全沒有印象了。”
“沒關系。現在你已經幫我實現一個愿望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老天能滿足我另一個愿望。”
“什么愿望?”
“交到一個朋友。”
“good.你心地善良,愿你夢想成真。”
兩人坐在河堤邊聊了一會天,英治收到了她十一歲最特別的禮物。夜風清涼,戲臺上還在演繹他人的悲歡,河面上花燈一盞一盞地飄,指引那些迷途的游魂找到正確的路。英治一邊說,一邊看星星。星星越來越近,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她心里微微一動,倦意上頭,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頭擱在某個地方,溫熱的,有心跳聲。
是人呢。她便覺得安心了。
醒來時是天光大亮,星空換成了自家房間的天花板。她趕緊起床去刷牙洗臉,養父母難得地坐在大廳里,逗著小弟,等她出來吃飯。
“你昨天是坐著王爵士家的車回來的?”養父問。
“等車的時候剛好碰到,就搭個順風車。”
“有沒有失了禮數?”
“沒有,我謹記您的教導。”
養父點點頭,覺得滿意了。
養母又問:“昨晚怎么是王家的保鏢送你回來?還聽人說,你拉著王家小公子,讓一群人追在后面跑。”
英治對自己怎么回家的,完全都沒有印象,一時答不上來。
養父倒幫了腔:“小孩子偶爾玩一玩不是什么壞事,能多親近一下南洋名門也是好的。但要注意克己謹行,不要讓人誤會你沒有好家教,以后只會讓人徒生厭惡。”
他們一人一語地教育了她一會,就開始自己說些別的了。養父說,鬼娘昨天也來了蓮溪,一下午就看到有人往圖書館里放了些紙糊人,跟真人似的。到了半夜整點,就全燒了。養母問,那紙人里是不是真的藏了鬼魂。養父抬了抬眼鏡,繼續講,那個女人講的最好還是信一信,因為不信她話的人基本活不長。
英治早在南洋就聽說過“鬼娘”的名字,但沒有見過她,興趣不大。
到后面,養父換了個話題:“等會,慧民夫婦會帶他們的女兒一起過來做客。你飯菜都準備好了嗎?”
“王慧民?那個在新華路開店的布行老板?”養母問。
“對,他也是蓮溪人。前陣子在布衣巷經人介紹認識的。他那女兒比英治大幾歲,讀高中,嗓門很大,性格非常潑辣,真不知大人怎么教的。”
這背地里的閑話果真是說不得。話音剛落,敲門聲就響起了,同時伴隨著一個響亮的女孩子的聲音:“有人在嗎?我們來了。”
英治應聲就去開門。濃眉大眼的女高中生挽著父親的手臂,神采飛揚地站在她面前,彎腰問她:“你家大人呢?小妹妹。”
十七歲的王淑娣。英治的另一份禮物不期而至。
這頓飯英治吃得很開心,因為王淑娣很愛講話,也很敢抱怨,平常公式化一般只能默默進食的用餐變得氣氛輕松起來。只有她養父母在暗暗皺眉,王慧民和他妻子完全沒有呵斥女兒,反而時不時地也問上英治幾句話。
飯吃到一半,又有人過來敲門。這回來的是西裝革履的王家保鏢,提了個裝飾精美的紙盒子,說是按吩咐要送給這家的小姑娘。大人們也紛紛停下筷子,走出來看。
英治好奇地接了過來,打開一看,竟然是一整盒的糕點。王慧民說,這是國外帶來的,應該不會便宜。
“這南洋王家又載你回家,又送你這么高檔的甜點,是在干什么?”養父問。
大家都覺得奇怪。
英治只吃了一個,剩下的一部分當飯后點心拿出來招待客人,另一部分全進了弟弟的肚子里。本來也無所謂,因為英治從來都不愛吃甜點。
但小男孩一直記得呢,直到死了變成鬼了,都還記得。
他以為,英治是愛吃甜點的。
一切美好的,不美好的,執著的,懦弱的,愉悅的,傷感的,天真的,絕望的,就這樣,在這個十一歲的夏天拉開了序幕。
***
“王衍之,那天下午,你坐的那輛車就從英治家門口開過去。她正好和朋友坐在門口說話。看到你的車,她情不自禁地追著跑,還沒到宗祠那里就已經看不見車的影子了。她很想和你說聲謝謝。”
“對不起,我當時并沒有這種事放心上。”
“塵土飛揚里,她看到從河堤那邊走上來一個女人,盤了個發髻,臉龐雪白,有一雙杏仁眼,穿的是提花綢大襟短衫,黑長褲,白襪布鞋,渾身透著股神秘的鬼氣。旁邊的人叫她‘阿恰’。她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英治,就像前一天在茱萸叢中一樣。”
“阿恰一直都是讓人捉摸不透的人。”
“然后呢,那天也正好下著太陽雨,就和今天一樣。只是過了三十年,什么都變了。”
我突然淚如泉涌,在這人來人往的巷子口,怎么都止不住,不知道是否是為王英治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