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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緊緊地貼在冰涼的金屬墻上,視線集中在腳尖,根本不敢亂看。太安靜了,我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腦子里還在想,我真該去學一段佛經來念念的。
身側好像站了個“人”,涼梭梭的。忽然,“他”笑了。我受了驚嚇,觸電般跳到對面去。一看,心臟又落回了原處。
王衍之手插在口袋里,歪著頭,慢慢悠悠地說:“就這點膽子,你還想上去嗎……”
“你怎么跟來了?”
“擔心你。”
“多謝。”
“不必客氣,”他抿抿嘴,眼神涼如古井,“反正我已經多年不記得醫院是個什么樣的地方了。”
這時門開了,看不見的力推著我往外走。正巧門外一群人涌了進來,拎了大包小包的禮品,還有幾袋嬰兒紙尿褲,大概都是相熟的,正歡歡喜喜地說話。門一下子全堵住了,我出不去。其中一位大姐發現了,趕緊喊:“哎哎,你這是要出去的吧?”
我拿眼角瞟了一眼王衍之,故意說:“不不,我上去。”
電梯在三樓停了,我順勢也跟著他們下。門框上頭的玻璃上貼著三個大字:“婦產科。”
確切說,自出生以后,我從來都沒有來過這種地方。我爸媽對阿恰的告誡奉若圭臬,謹小慎微地保護我長大成人。要是讓他們知道我此刻就跟他們隔了四層樓,一定會沖下來把我揍個半死吧。
過道上,醫生、護士、產婦家屬像魚一樣穿梭來往,到處彌漫著醫院特有的福爾馬林的味道。不知是不是我感官真的有異常人,一間間踱過去,敞開的、緊閉的,隱約聽見某間病房里傳來細細的啜泣聲。直覺告訴我,那個聲音大概只有我才能聽得見,連緊跟在身邊的王衍之都毫無反應。
“你看起來面色很不好。”王衍之說。
“血腥味,還有……少女的哭泣。”我艱難地開口,嘴巴里被灌進了涼涼的風。
“在哪里?”他眼睛掃視了一遍四周。
“好像在這里,又好像不是。”
他嘆息了一聲,拉上我快步地從安全出口處走下樓梯。真是神奇,明明他的指尖透明得好像空氣一般,就那么虛虛地握著,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到了一樓后門邊,我扶著大柱子,往圓柱形的綠色垃圾桶里吐了個昏天暗地。王衍之輕輕地拍我的背,鬼氣森森,卻是難得的溫暖。然后,他又陪同我去自動售貨機買了瓶礦泉水漱口。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想要幫我擦拭嘴角,突然又頓住,自我解嘲地笑笑。幽冥里的東西,陽間用不上。王家的家庭教育還是有夠老派。
醫院外面已是朗朗晴天了,胸口的不適一掃而空,視線也恢復了正常。陽光照得我暖洋洋的,王衍之還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樣子,半倚著墻,站在蓊郁的陰影里,濃密的眼睫毛撲扇撲扇的。
“你要不是鬼就好了。”我呆呆看了他半天,說道。
王衍之聞言動容。
“你要不是王家的二少爺就好了。”許多年前,王英治也是這么跟他說的。
只是她少不更事,太過天真了些,即便他不是王意堂的兒子,他也未必會真的愛上她,更不用說生死相隨那樣沉重血腥的誓言。
***
1982年,王英治十四歲那年,一直無法生育的養母突然奇跡般懷孕,養父驚喜若狂。但因為養母歲數偏大,身體有點弱,擔心胎兒情況不穩定,養父就帶她住進了市醫院,只留給英治一點生活費,就再也顧不上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女兒了。她想過去醫院陪,但因為之前算命的說她命格不好,養父母生怕她沖撞了未出生的小孩,不肯讓她去。而就在前一年,從族里收養的弟弟被人販子拐走了,怎么也找不到,英治難過了很久,從此更加寂寞。
整個假期,她無事可干,唯一的朋友王淑娣又去了廣州。正好王家的少爺小姐們即將返鄉祭祖,大宅里的活一下子多了起來,于是便由村里一向對她照顧有加的達叔介紹,到王家祖宅做短期幫傭。
這是她第一次走進王家大宅里,第一眼就被王家難以想象的富貴奢華所震懾。明明建于民國的番仔樓,卻處處透著從清末吹來的濕冷的氣息。整個大廳里都是暗色的古董家具,已經有七十多年的歷史了,主人家久久才來一次,但家里請的傭人依舊每天殷勤地擦拭。聽說新娶的少奶奶十分洋派,投其所好,又特地從國外運來西洋的白色家私,搬進三樓改造過的新式房間。
從大門走進正屋,穿過前廳,就到了花廳,不同于建筑物外觀的南洋風格,上面是一個正正方方的天井,中國傳統的文化里很講究“正方”,寓意為人。踏上臺階,會看到一間長長的用鏤空的木門關閉的大屋,點著長明燈,不對外人開放。進去時要脫掉鞋子,整頓好衣冠,斂聲靜氣地挨個走進去,生怕驚動了歷代祖先。他們的牌位、畫像就被子孫后代恭恭敬敬地供奉在里面的長案上。
英治曾經在木門上偷偷往里窺視過,明明暗暗,看不清楚。有次還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一個沉穩磁性,一個年少清亮,抽絲一般抽起了她少女心里那點點悸動。她知道其中一個人是誰。那天下午兩輛黑色小車開進來時,她正站在達叔身后,和所有人一起迎接他們的到來。
他就從她身邊經過,但不認得她。不,看也未看向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