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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愣了愣,其中一個村干部仔細地打量我,仿佛終于認出我一樣欣喜地說:“哎呀,這女孩子上次也來過的,是喜進他家親戚。”
副村長“哦”了一聲,點點頭:“想起了,是‘賣布民’的孫女?”
“外孫女。”我糾正道。外公王慧民生前是個小有名氣的布商,有點歲數(shù)的人都叫他“賣布民”。
“你外公跟你說的吧,那就難怪了,外村人一般不懂這個習俗的。”
我只好說是。其實不是外公講的,是腦海深處那些屬于英治的記憶。清明節(jié)前的農(nóng)歷二月十八,是蓮溪王氏先祖的忌辰,即便白天如何陽光普照,天色一暗必定陰風四起,整個村子籠罩在一陣鬼哭狼嚎般的風聲里,加上四面環(huán)山,顯得更加詭異可怖。年年如此,從不例外。數(shù)百年前,村里人就選定了這一天作為“陰時祭”,口銜無患子的樹葉,以求辟邪。
不知怎么地,腦子里突然晃過王衍之的手,黑色的指印,英治的嘴唇。記憶在顧梓昕死去的那個晚上生生斷片,每次真相都要呼之欲出的時候,好像有一股力量拼命地在阻止我想起來。
村長和村支書很快就過來了。村支書說,不然還是去二樓吧。村長卻笑了笑,不動聲色地推掉:“還特地上去干嘛,一樓坐著不是很好嗎,辦公設備都是新添的,二樓太陳舊了。”
張副他們立刻意會心領,也紛紛附和:“就這么坐著吧,年紀大了不愛爬樓梯。”
村支書看著要更年輕一些,肯定不知道,二樓在很多年前是用來存放棺木的。這種日子,最好是不要輕易上樓。
會議內(nèi)容不過是老調(diào)重談,主事人是張副,做工作的是老趙,小高負責筆錄。我覺得自己就是來湊個人頭數(shù)的,閑著也是無聊,小陳靠過來低聲問:“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
也好。我并不太想待在這里,到處都充斥著英治的氣息,可是卻無濟于事,那段最重要的被刻意遺忘的記憶里沒有這棟圖書館。
在王家大宅里。
只要讓我再去一次,一定可以想起來,那個呼嘯著極力掙脫的噩夢。
我從盤子里撿了幾片無患子葉片,分一半給小陳。他很嫌棄地皺了皺眉頭,還是學我的樣子塞到嘴巴里。
我們并肩飛快地走出去,從臺階往下,越走越快,仿佛背后有人追趕我們一樣。直到出了小徑,站在村路邊,我們倆才叉腰喘氣。太陽高照,分明是個好天氣。
“我說,你怎么突然跑起來了?”小陳拍了拍胸口。
“我看你加速才跟著加速的。”
“哎,我們就不進那村委會了吧,在外面轉(zhuǎn)轉(zhuǎn)等他們,那房子一股怪味。”
我也聞到了,像是腐朽多年的味道。陰濕的空氣里,深埋的地底下,厚重的落葉掩蓋住了尸體,全部化作花肥,氣味就從泥土中散發(fā)出來。就是這樣的感覺。但它不是全村枝葉最繁茂,花果最碩大的地方。最滋養(yǎng)花草的地方,一個在王家大宅,另一個就是我們此刻站立的腳下。
宗祠前方這一大片空地。
我領著小陳往村下方走,上次過來有看到小賣部前面開了一家小吃店,掛了藍色布幡,上寫“卿嫂扁食”。喜進說,這家店開了足足三十年,依舊生意紅火,在蓮溪這種偏僻村落是不多見的。
筆直走幾分鐘就到了。扁食店很小一間,桌椅一般都擺在前面的沙地上。但今天卻門扉緊閉,也許今日不適合營業(yè)吧。我和小陳失望之極,準備向過路的村里人詢問哪里還有開著的小吃店。
“小謝,你親戚不是蓮溪的嗎?還找什么找,我們?nèi)ゲ潼c饅頭喝碗水不過分吧。”
我想了下,覺得也是。一大早趕首班車上班,又坐了三個多小時的車到蓮溪,饑腸轆轆,我已經(jīng)餓得要吐了。
反正喜進家也很近,從小賣部旁走進去不超過十米就到了。說起來,小賣部還是阿霞的前未婚夫旺仔家開的的呢。
正準備離開,突然聽到有人對我們這邊喊了聲:“阿卿……”
我們扭頭看到旁邊五步開外,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太太孤零零地坐在藤椅上,閉目曬太陽。她已經(jīng)很老了,干瘦得像根枯木,一臉皺巴巴的,手背上都爬滿黃褐色的老人斑,太陽這么好,還裹了一身厚厚的毛呢襖子。她當年可不是這樣的,一個風風火火的豐腴婦人,說話特別大聲,大冬天地,還能卷起褲腿,跪在地板上用抹布挨個磚地擦過去。
我端詳了她一會,忍不住出聲:“卿嫂……”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
對,很久以前,我們是鄰居,一起在王家大宅幫傭,還住同一間屋子。她的扁食做得真的很好吃,英治曾用表小姐的長裙換了她一海碗的扁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