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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叫自己嗎?
達叔冒著大雨跑過來,黑色的橡膠雨衣下渾身都濕透了。他焦急地說著什么,我聽不見。然后,他伸手攬住我的肩膀,一手接過我的雨傘,一步一步地走在下雨的村道里。
隱約好像路過自己家門口了,族叔往外面吐了口痰,是不是看到我了?卿嫂家的扁食店關著門,那招牌在風里飄蕩。聲音好吵,雨這么大,我都快聽不見達叔在跟我說什么了。哦,他叫我不要傷心,告訴他是哪個王八蛋,他要去揍死他,叫公安去抓他,看他還耍不耍流氓。
不是的,不是哪個王八蛋,達叔不會去揍他的,公安也不會抓他的,他沒有耍流氓。
是我自己很喜歡他。
到達叔家了,這個門我很熟悉。他叫他兒子喜振去給我燒熱水,讓我擦把臉。可是他的老婆很不高興看到我,挺了個大肚子又還沒出嫁,是挺傷風敗俗的。達叔又喊她給我拿一身干衣服過來換。
達叔人真是好。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他還對我這么好。等見到王衍之,一定要跟他說說。
不,王衍之不會來了。他今天在法國訂婚。他給我的那個電話,我一直打不通。為什么不自己告訴我一聲呢?
我什么東西都吃不下,八個月大了呢,可多少還是得吃一點,不然肚子里的孩子會餓。圣誕節的時候,他放了假,就到云山來了,那時都沒聽到他提過表小姐啊。
達叔讓我睡在他家主臥里。外面風雨聲大得嚇人,豆大的雨點狠命地砸打在玻璃窗上。他家可真溫暖,寬敞的石頭房擺放木質的家具,連床都是三面圍屏的傳統婚床。我和衣躺在上面,聽了一下午的風雨。沒有古人的意境,絕望一點一點地滲透到我心底來。
我已經沒有眼淚了。
客廳里,達叔的收音機在放《薛平貴回窯》:“自君去,一去那虧妾身瞑目只處守孤闈。君恁一去恰似孤雁單飛,未知何日共君你來再相逢……”咿咿呀呀的,聽不清楚,信號很差,不一會,就變成沙沙響了。
我閉了會眼睛,黑暗中好像有人輕手輕腳地走到我身邊。我一驚,就睜開眼,可是房間里空無一人。我以為是我心神不寧,再閉眼想休息一會,恍恍惚惚間,好像有很多影子在我眼前飄過,遠遠近近,像在窺視我。
終于是受不了了,我摸索著起身往外面走,想喊一喊達叔,可是腳好像被人拖住了。我低頭仔細看,那張臉怎么那么熟悉?那不是我嗎?
不對。
她對我笑:“英治,怎么,不記得我了?”
哦,原來是從前的大少奶奶。她怎么會在這里?
“你這樣子,還得不得意?”她是來看我笑話的。
可是我不怕,我也沒什么好怕的了。
王衍之拋棄我了。哪怕我讓他發了誓,死也不會離開我,他還是離開我了。
我很平靜地對大少奶奶說:“我不得意。不是我的,終究不是我的。”
“頂著和我一樣的臉,也終究逃不過被人棄如敝履的命運。”她笑得可真陰森,說話的聲調尖細得像前清老太監,電影里就這么演。那時,還是王衍之帶我去看的。
我忽然看她順眼起來了,大概是同病相憐吧,她和我一樣被所有人拋棄了。不,起碼達叔還給我一點遮風避雨的溫暖。我比她幸福一點。
她扭曲著臉,極盡所能地嘲諷我,靠我靠得那么近,我聞那股血腥味聞得都快吐了。
想起來了,她是被我推到井里摔死的。
我問:“你是來找我索命的嗎?”
她半掩著嘴,咯咯咯地笑:“你以為你能活下去嗎?”
果然是。
“那能不能留下這個孩子呢?”我真是蠢,試圖跟她商量。
她指了指我的肚子,說:“它已經要留下來了。”
我一愣,低頭看了看下面,兩腿間濕漉漉的,有一股熱流急切地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