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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眾生日很可能是我唯一的機會了,而你果然來了。我附在那女孩子尸體上,引你去王家大宅,想讓你能想起我來。記不起來沒有關系,你最后還是說了,讓我跟你走。我便得到離開的自由。我在那里等候了你二十四年。”
我有點詫異:“你之前不能自己離開嗎?”
“不能。阿恰對我下了咒,一個不能離開蓮溪的咒。唯一能破解的辦法就是……”
就是,我對你說,“跟我走”。
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又回到阿恰身上。
“可你的盤算是不會得逞的。把你老王家當傻子嗎?阿祝再懶得理會世事,也不至于真讓你這么亂來。”我不由得提醒他。
他搖搖頭:“但他放任了表姐的死,在暮年以后他就很少出來了。穆家真正的聲勢都是靠從前的積累,阿恰始終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或許比他還要強大。”
可是阿恰也死了。她為什么不惜折壽也要讓我以謝春生的身份活下去?明明是一個涼薄淡漠的女人啊。可惜有些事情我還是沒能想起來,心里甚至有個古怪的念頭,說不定我也曾是阿恰養過的一只小鬼呢。
誰知道呢?這紛紛擾擾的人世間,愛恨情仇交織在一起,連做鬼都不能安生。
“王衍之,說了這么多,你有沒有問過一句,我到底愿不愿意?”我和他四目相對,這么多年了,我們從未真正交談過什么。他連我并不喜歡甜食都不知道。
他目光微涼,越過我,看向墻上的安全告示,又轉到我身上。他好像很忐忑不安,重新變回那個略帶憂傷,渴望成年的小男孩。
我注視著他的臉,陌生而又熟悉,語速飛快地說出我認為很殘忍的話:“與其說我不再信任你,不如說我已經習慣了沒有你也可以活得很好的日子。平靜地用謝春生的名字,過完王英治曾經渴望的人生。”
他呆呆地看我,不知所措。
“王衍之,我什么都有了,唯獨不想要愛情。”
媽媽推開門進來,問:“你在跟誰說話?”
我沒有回答她。
她走近了看我,愣了下,旋即大聲嚷起來:“發什么神經啊你,竟然哭了!小事而已,想辦法解決就好嘛,再說了,我都還沒罵你呢,好歹等我罵完再哭啊!”
我卻哭得更加悲切,不可遏制的痛苦像洪流決堤一樣爆發出來。
“我說,你怎么越發起勁了?”媽媽很是莫名。
聞聲趕來的爸爸看見我哭,立刻跟媽媽爭執起來:“你沒事怪孩子干什么?現在是罵她的時候嗎?”
他回頭安慰我:“好了好了,不哭,咱們不看新聞,看電影好不好?”他把掛在墻壁上的電視機調到電影頻道,屏幕上正好在播放《法國中尉的女人》。
——“你愛他嗎?”
——“愛?我不知道……無論它是什么,它都讓你不可能自由地把自己的心再獻給另一個人。”
有些事我永遠不會對人說。在成為春生的二十五年里,我沒有再愛上任何人。
淚眼朦朧間,再看向對面,已是空空如也。
夜里睡得很不安穩,好像很多人在走廊上沙沙沙地走來走去。我感覺自己起了身,走了出去,醫院變回了三十年前的樣子,1982年,連墻壁上都貼著富有時代特色的標語,“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
聽達叔說我養母可能會給我添個弟弟,偷偷花點錢就能提前知道。我問他怎么知道,他說我養父已經在請人起個男孩的名字了。哦,這樣。
就在同一個醫院,上下樓而已,我是該去看看的。我做了件虧心事,害了人命,心里也很慌亂,需要一點慰藉,好歹也是我的養父母,聽聽他們說話也挺好的。
然后我獨自沿著樓梯往上走,身邊人步履匆忙,我走到那個病房門口,養父不在,養母撫著肚皮,正要起身,我趕緊上前去扶她。她扭頭看到是我,臉上一陣不高興,就揮手把我甩開,結果自己不小心跌倒,肚子重重地磕到對面床的金屬沿上。
她捂著肚子在地上慘叫。我嚇壞了,大聲地呼救。然后跑來很多醫生護士,急急忙忙地推著我養母去急救室。我養父也趕來了,一見我,就扇了我一個巴掌,讓我立刻就滾。
我沒有哭,茫然地站在走廊的另一邊等,沒有人和我說話。
搶救了很久,小弟弟還是沒有保住。醫生說,養母年紀很大,四十好幾的了,鬼門關走了一遭,胎兒本來就不是太穩定。他的話還沒說完,養父就像暴怒的雄獅一樣撲過來對我又踢又打,我很少見他這么悲憤,因為他不太和我說話。
大家把他拉扯到一邊,勸他冷靜,不要和小孩子計較。是的,我才十四歲,生日都還沒過。
我惶然地走開了,也沒人跟上來喊住我,心里想,這下好了,連家都沒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正好有個病房門開著,空無一人,我就走到里面去,一個人失控地大哭,想要把這些年的苦楚都哭出來。
然后,我隱約聽到了另一陣壓抑的哭泣聲。
我循聲走過去,就在安全門的后面,我看到了靠在墻邊紅著眼睛的王衍之。
對,他也在住院。
他是在為顧梓昕哭吧。
好像在黑暗里摸索到一點微弱的光源,我流著眼淚向他走近,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可是手還沒碰到,隔了好幾步,他已經冷冷地關上了門。
我驀然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