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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說要去幽篁居吃飯慶祝一下,謝思賢最先舉手,吵著要立刻吃到黑椒蒸羔肉。付錢的最大,誰都沒有異議。
二叔這些年賺了不少錢,整個人都財大氣粗起來了,上的菜全是生猛海鮮。奶奶不怎么吃東西,讓廚師給爺爺另外熬了一份干貝瘦肉粥,一點一點地喂他。
墻壁上的等離子電視機屏幕里,新聞在報道南洋王家的種種是非,它今年絕對是最引人注目的焦點。梁詩怡的暴亡,王衍珺的“自殺”和她生前熱心公益的事不斷被提起,連去年熱炒的王衍之意外亡故和王懷銘撞車都被挖出來說。主持人談到了久未露面的王衍言在美國做完心臟搭橋手術(shù),蟄伏在香港休養(yǎng)多時,恐會在清明節(jié)返鄉(xiāng)祭祖。甚至,他們還拍到了何家大小姐去機場接王懷銘的照片……王家的發(fā)家史連同他們聲勢顯赫的親家都被一一分析。這個云山歷史上最為神秘的大家族,仿佛沉寂百年的黑暗一下子浮出了水面,猝不及防地曝光在眾人的視線里。說起來這間飯店還是王家建的呢,堂而皇之地播放出資人的陳年舊事,還真是諷刺。
二叔說:“王意堂有五個老婆,前四個都是有錢有勢的世家小姐,只有最后一個,趕在廢除了一夫多妻制前娶的,身家平平,不過普通的高甲戲演員而已?!?
一家人都興致勃勃地談?wù)?,我也坐著聽一些是非?
屏幕上突然出現(xiàn)一張發(fā)黃了的老照片,底下白色字幕顯示它攝于1960年的倫敦,一群年輕人在倫敦政治經(jīng)濟學(xué)院的圖書館前合影。光圈最后定格在一個面容秀麗的男孩子身上,我聽見講解人說,這就是顯赫一時的顧家長子顧光南在大學(xué)畢業(yè)時拍的照片,他不行于七年后失蹤,至今下路不明。
我陡然站起身,所有人都靜下來看我。我笑了下:“我去上個廁所?!北闾优芩频卮掖覐哪莻€房間走出來。
那張臉和顧梓昕太相似了!顧梓昕完全就是繼承了她父親的長相,尤其眉眼之間的雍容,哪怕我當年再怎么以假亂真,都無法擁有那種氣質(zhì)。
我走到洗手間里,流水淙淙卻不能安撫我焦躁的內(nèi)心。盥洗臺前,我捧了點水給自己洗臉冷靜一下。抬起頭,鏡子里突然出現(xiàn)了兩個一模一樣的自己!高高扎起的馬尾辮,蒼白的臉,,眼睛是內(nèi)雙的,不算太大,頂了兩個厚重的黑眼圈,連裙子都一樣是天藍色。眼珠子轉(zhuǎn)了兩下,咧開嘴笑了。
我驚叫一聲,轉(zhuǎn)頭去看旁邊,卻又什么都沒有。再看向鏡子,也只有我一人。是我多心了吧?
原本就敏感乖僻,現(xiàn)在卻變本加厲地感到孤獨。右手小食指被莫名勒得痛了,想必王衍之此刻的心情也是一樣的吧。長久漂浮在黑暗的海洋里,又冷又怕,一點點的光都值得為之拼命爭取,像飛蛾撲火般決絕。
他曾經(jīng)是我的阿芙蓉,是我生命的全部。
那個時候,我被養(yǎng)父母懲罰,不得不睡在大街上。我只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子,早已習(xí)慣不掉眼淚了。睡得迷糊又艱難,噩夢連連,忽然有人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我警惕地睜開眼睛,竟然是王衍之的面容,心想,定然是個夢吧。然后,我又閉上眼睛,默默從一數(shù)到三,再次睜眼,他依舊還在。
我就伸手去摸了摸他,從額頭流連到嘴唇,溫熱柔軟,真實得不能再真實。我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想要起身,結(jié)果腿腳早已酸麻,動都不能動。
“你慢點起身吧?!彼届o地說,還一邊攙我,讓我慢慢地活動筋骨,扶著我,靠在他的車上。
當時天色還早,只有微微的晨曦露在東方。我看到霞光從云層深處瀉出來,心里被自尊牢牢固起的防線一點點崩塌。
我站在大街上,張開雙臂,抱住他大聲哭泣,把我這么多年積累的眼淚一次性都流了出來。
他什么話也沒有問我,連我怎么會流落街頭都不提,給我留了點小小的自尊,只是安靜地任我抱著他發(fā)泄心中的悲哀,溫柔到讓我沉湎其中,不可自拔。
“附近有個飯館,叫幽篁居,早點很有名氣。請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過去坐著吃點東西?嗯,我還想順便請教你一點東西?!绷季?,他才輕聲細語地開口,猶如三月小雨,淅淅瀝瀝,滲入我荒蕪的心里。
我聽了很想笑,我哪有什么東西能教他的?這個人真是謹慎又體貼,說話都會顧我面子。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幽篁居。原來,所有的記憶都剛剛好埋藏在這里了。
我摸著那條細線,很神奇,竟然牢牢地綁在食指上,另一頭不知通向哪里,好像有股力量在跟我角力。
深吸了一口氣,我慢慢地拉動線。可是力量消失了,細線又耷拉在我的食指上,紋絲不動了。
“你怎么在廁所里待這么久?”謝明珊推開門,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