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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恰”。
“但剛好想起來另外一些被時光封塵的記憶呢。”她大聲地說,揚起左手捋劉海,那串只剩一半的佛珠串在我眼前不住地搖晃。
竟然是阿恰給她的。
我也記起來了,顧梓昕暴亡的那個晚上,我在王家大宅里看到的人就是她,穿著一成不變的黑色布鞋。她的臉又白又冷,身上一點人味都沒有,鬼氣森然,站在我面前,幽深的黑瞳像要把我吸進去一樣。
也許,我比自己以為的還要更常見到她。
“還在門口磨蹭什么?快進來吃飯!”媽媽的大嗓門又吼了起來。
奶奶正在喂爺爺喝粥,轉頭慈祥地笑:“都餓了吧?”
我跟明珊手拉著手,和小時候那樣一起走進去,可我卻不能再毫無保留地對她無話不說了。就像此刻,我不忍心告訴她,阿諾被殘忍地用尼龍牽引勒死,尸體正浮在那個差點把我淹死的大水缸里。
那個小孩子,自過年那天開始,就一直在這個家里面了。
“她”一直在和我玩當年沒有玩夠的游戲——“捉鬼”。
到了傍晚,雨勢還是沒有減弱。拒絕了奶奶挽留的邀請,媽媽決然叫了輛的士回家。直到分別,我都沒法跟明珊說出阿諾的下落。什么都不說,也許最好,不知道會更安全,“她”的目標只是我,我是這么想的。反正,我手里也捏了張牌。
“你二叔兩口子真是莫名其妙,不來也不說一聲,你奶奶也冷了心,從前都不見她對我們這么和氣,現在大包小包地都送咱們家。她可精著呢,知道得靠誰養老了吧。”媽媽一點也不顧爸爸臉面,心直口快地發泄多年的不快。
我們兩個都不說話,一路都是媽媽在講。
“哎,昨晚睡得可真夠累,一晚上狗叫個不停,快天亮才停休。反正我已經睡不慣那里了,回家沒水沒電也無所謂,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床才睡得香。”
我突然問:“爸,媽,明珊給你們的佛珠還戴著嗎?”
“怎么了?明珊神經兮兮的,你也和她半斤八兩了,在搞些什么?小孩的玩意,我和你爸那天也就隨手接過來,明珊還非要弄什么鏈子給我們,我就不懂你們在想什么了。”
“那不是什么小孩子的玩意,”我心慌意亂,說話不自覺就大聲起來,“那是干媽給的,你們到底有沒有好好聽進別人說的話?”
“哎,我們五十幾歲的人怎么好意思學年輕人時髦?不過,你干媽好像不會隨便送人東西的哦。”
“佛珠呢?”
“放咱們家里床頭柜里,丟不了。我說,你怎么突然這么兇?”
要我怎么對爸媽開口解釋清楚心中的恐懼?我壓力重重,整個人都處在崩潰的邊緣了。
我想起文姑,便說:“干媽當年過世,是誰給她料理的身后事?今天清明,我也想給她掃掃墓。”
“她的墳墓在哪我不知道。你干媽離群索居,整個人冷冰冰,看了也叫人害怕,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想和她多接觸。她是死了好久才被人發現,一個人孤零零地,好像是阿祝先生讓自己的弟子幫她火化安葬吧,連靈堂都沒開。”
爸爸插話進來:“你跟孩子講這些干嘛?不怕晦氣嗎!”
“總歸是救命恩人啊,可憐命運多舛,不然倒也沒那么壞……”媽媽嘆息道。
“好啦!好啦!別再說了。”爸爸已經要生氣了。
我把頭看向車窗外,霧雨茫茫,天地間像鳥籠一樣被完全包圍了。我想,無論阿恰、王衍之,還是我,任何一個人都是這樣,極力想逃脫命運的束縛,垂死掙扎,賣命一搏,但誰也沒能落著好,都困死在這堅不可摧的牢籠里。
不,唯有我,受阿恰大恩,得以鳳凰涅槃,由王英治重生為謝春生。可最后,我還是毅然走回了原本的那條路。
***
王衍之送我的那幅水彩畫就擺在我膝蓋上。家里沒有電,照明燈又壞了,爸爸點了幾根蠟燭,可惜照不亮所有的角落。我躲在自己房間里,盯著那幅畫看了許久。小船終于找到港灣,可是風暴卻始終不肯放過它。
當年王衍之是以什么樣的心境畫這幅畫的呢?我可以親自好好地問一問他。
食指鉆心地痛,陰陽線都嵌入了肉里頭,這一生怕是沒法再掙脫了吧。我木然地想了想,抱著暫且一試的心態,把右手放在水彩畫上,心中默念他的名字、籍貫和生辰忌日。
此時是酉時,黃昏漸生,天黑未黑,自古就被稱作“逢魔時刻”,走在陰氣偏重的地方,輕八字的人最容易見到黃泉底下爬上來的人。前幾次的時間點都選得不對。
之所以說“爬”,是因為陰間通往陽間的路本就是一道活人肉眼看不見的山崖,所以才常常會有人親眼目睹鬼從天花板、樓梯口、沙發底下甚至是井里等各種奇怪的地方爬行著出現的詭異場景。我在二十五年前,就是這樣一步一步爬回陽間的。
這根本該銷毀的陰陽線可以指引鬼魂到任何想要“他”去的地方。雖然只有短短一段,實際上無形中連接起來的長度卻超乎想象,就像鋪出了一條路,對那個“人”說:“來,到這里來。”
我第一次做這種事,雙手緊張得發顫。
“王衍之……王衍之……到我身邊來……我愿意以這具身體的壽命為代價……”腦海中的念頭在不斷放大,細細的線變得像紙片一樣鋒利,越縮越緊。
“吧嗒……”一滴血從指間暈開,原本微不可見的細線被染成了紅色,吸血爬蟲一樣有了力量,不斷地拉長,拉長……靜止的水彩畫也跟著輕輕搖晃。
明明是門窗緊閉的房間里,有陣風卻從角落處不徐不慢地吹拂過來,燭光搖曳兩下,突然滅掉了。我隱隱約約地聽見哪個地方傳來沙沙沙的響動,像春蠶在咀嚼桑葉,規律而輕微。仔細再聽,分明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我頓時激動了起來,又不敢叫出來,眼睛熱忱地望向黑暗的地方,有一道門被打開,細碎的嘈雜聲時遠時近,我只能豎起耳朵,仔細地聽。
他一定是來了,我分明感覺到線被拉得直直的,稍不留神就會被拖過去。三十年了,我仿佛回到初戀的時候,天天借故從梧桐巷經過,望眼欲穿,只等著在萬千人海里瞥見那個人的身影。
我感覺自己已經被分裂成兩種人格了。但無論是作為英治還是春生的自己,此刻都想要快點見到他,各有各的心思。我的眼神灼熱得仿佛都能把那條細線燙燒掉了。
可是,我又等了許久,聲音消失了,一切又恢復平常。
失望之余,清晰的腳步聲從門外響起。“咯滋咯滋”,是轉動門把的聲音。我欣喜若狂,強迫自己坐著不動,仰頭準備喊他名字了。
門一下子開了,“王……”我只叫出一個音節,手電筒的明光晃過我的臉,我瞇了瞇眼,就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說:“你又發什么神經啊,大晚上暗乎乎地,一個人坐床上干嘛?裝神弄鬼還是在思春啊?”
“都有。”我答道。
媽媽氣得要過來打我。
我望了望她的身后,什么都沒有看到,整顆心一下子沉落到谷底。
“媽,我好累,不要叫醒我。”我昏昏沉沉地說。
“骯臟鬼,先去擦洗一下呀,我剛從蓄水缸里舀了水。才七八點你睡什么睡?”媽媽在教訓我,可是我就是不想動,聽見“蓄水缸”三個字,更是不想去了。
王衍之為什么沒有出現?到底哪里出了問題?這一整天,心情真是像在唱女花腔一樣轉了好幾個轉,拔得那么高了,還不到點,一下子就氣泄了下來。
門又被關了,屋子里重新回歸沉寂。我把頭埋在被子里,一動不動,竟然失望得哭了出來。
手好像摸到了一本硬硬的紙皮本,借著手機的光一看,原來是我小時候寫過的日記本,那天從舊居帶回來的。我隨便翻了兩頁,光線太微弱,看不清楚。
明天一早還要上班,我拍了拍臉頰,躺進被窩里睡覺,昨晚也是一夜不成眠,現在還不敢跟明珊說阿諾的事。迷迷糊糊間,好像聽見滴水聲,大概來水了,廁所水龍頭沒有關緊。
嗯,不對,是窗外在下雨。
可是,為什么這么近?
冰冰涼涼的,好像滑落在我脖頸間。
我驀然睜開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見,可是有一個“人”,濕嗒嗒地站在我床頭,我隱隱感覺得到。
“是你嗎?”我問。
“別看我,”他說,“你不會想看到我死時的樣子。”
王衍之,你還是回來了。
我曾說,我只是貪慕你年少俊美又溫柔多金。可是此刻,你死狀凄慘、面目可怖且會損我陽壽,但我依舊想要擁抱你。
這是為何?我答不出來,伸出手去,能觸摸到的不過是冷冷的空氣。
沒有血肉,沒有*,只想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