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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笑了兩聲,才慢慢繼續說:“是不小,也只有靠我來替她完成了。醫生說她時日無多,父親給她請了全美最好的醫生,天天派人慰問她,可她要的不是這些。”
“那她注定是要失望的。”
“也不是這樣,至少當時父親是多少表露過讓我繼承家業的想法,只是沒想到會發生后來的事。”他說。
“也許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或者那個大房太太下的手。他們才是受益者。”
屋外大雨如注,雨點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急促而劇烈的聲音,像是往事在敲門。我站起來,摸黑走到窗邊,眺望這無窮無盡的雨幕,二十五年前的辛酸淚早已流干了。
背后的話語未斷,追憶還在繼續。
“哥哥在那時對我的態度就開始變了,盡管我們還會一起吃個飯打打球,但客氣有禮得不再像一家人。我才十八歲,威信和閱歷都遠遠比不上他,整天除了陪伴母親,就是在學習。母親知道你的存在,我以為自己藏得深,但在她面前到底還是個孩子。也許還有別人也發覺了。懦弱的我,不敢再和你聯系,家族的重任和母親的期望已經壓得我喘不過氣。我心里記得你,只是并沒有排到那么前面的位置,只想著來日方長。”
我沉默地聽他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問道:“我寫給你的信發過的電報,你收到過嗎?”
“信?”他頓了頓,才說,“沒有。我后來才知道,有了我母親的授意,你的信和電報一份沒有到我的手上。而鐘叔也認為這樣才是為我好。我專心致志地想要取得父親的信任,也一直以為你好好地在云山念書,將來我們還會再見面。”
“可我哪有什么將來了?未婚先孕,又被人害落胎,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尸骨埋在了哪里。要不是阿恰給我收尸,我大概會被泡在福爾馬林里當作教學道具。”我轉過身看著他笑。
他頭低垂著,佝僂的身形融入黑暗中。是了,他又怎么敢抬頭看我?
可是,我已經不再憤恨了,人總要為自己的年少輕狂付出代價。“話又說回來,如果真的讓我生下那個孩子,你就真的沒法擺脫我的糾纏了。黃家不會愿意把女兒嫁給有私生子的你,況且他們也不是一定非要選你,對不對?”
他還有個哥哥,喪偶單身,但依舊魅力無限。
“算了,這些事再也不要提了。”我說。
聽到這話,他突然身形激動,站了起來,動作有點太大,撞到了前面的桌子。肅靜的屋子里突然發出一聲巨響,我不禁被嚇了一跳:“小心對待我爺爺的身體!”
“對不起。”他顫顫巍巍地要向我走來,以我爺爺的面目和姿態,然而又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住。
“英治……我們還可以重來吧?”他一直望著我。
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回答他。
人不能一直活在過去里,就像口香糖咀嚼久了總要失去味道。我只是想和他說一聲“再見”而已。以后,他可以用別的身份好好生活,執著于自己生前的回憶,但這一切又和我有什么關系了呢?
沉默就是答案了。
很多年以前,有一個人反問我:“如果有天,我一無所有地來到你面前,問你肯不肯跟我一起,到了那時,你又會拋棄我嗎?”
我當時還是個富于幻想又活得小心翼翼的少女,到人世間走一趟,沒有什么東西是屬于自己的。正因為自己什么都沒有,于是豁得出去,不計代價。而現在,我有了新的身份,有了新的記憶,連同一直渴望擁有的親人,哪怕是虛假的,即使下一秒就會被戳穿,但你怎么能讓一個看慣了花團錦簇,品嘗過天山雪水之甘甜的人又重新跌回泥洼地里,靠舔舐溝渠的污水度日?
渾渾噩噩間,又聽見那個人對我說:“回到蓮溪的那天,得知你已經不在了,一下子人生都空空蕩蕩,什么念頭都沒有了,心里的痛大概只有死了才能了結。”
“所以,你也死了啊。”我輕輕地說。如果不死,痛上小半年也就麻木了。再過個幾年還是那個英俊倜儻的公子爺,該結婚時結婚,能繼承家業就繼承,家里放著嬌妻,外面鶯鶯燕燕,和他父親一個路數,一切能爭取的點滴都不會漏掉。哪里還會有如今這么多纏綿悱惻的戲文要唱給我聽呢?
我不能苛責他,我的怨恨早已消失。雖然不明白阿恰為什么會聽從我的心愿,讓我變成淑娣的女兒,可我能享受這二十五年的人間溫情都是靠了她的犧牲。仔細想來,她竟是那個最莫名其妙待我好的人,明明疏淡得就是個陌生人,但在我死后又對我伸出援助之手,免我凄凄離離地結束一切。
“英治!”見我恍惚,他又喊了一聲。
“你還是叫我謝春生吧,這里沒有王英治了。”我說。
這個春夜,大雨如注,罕見的紫色閃電從黑幕中劃過,像割開心口的舊傷疤,鮮血淋漓不盡地漏,一滴一滴,都化作了耳邊的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