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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凌澤站在露臺中心,夜風灌進來,吹得他的衣擺獵獵作響,但他并不關心,只是帶著一種恍惚般的神情,死死地盯著她。
“怎么,發現自己沒死很驚訝?”夏澄看他這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干嘛這樣看我?你不會以為我在紅酒里下的是毒藥吧?你覺得我想毒死你?啊,原來在你心里我這么壞啊。”
段凌澤根本沒心思聽她的調侃,她站的位置實在太危險,也太搖搖欲墜。
她腳下只有窄窄一道邊沿,根本沒有防護的圍欄,而她身形又過分纖弱,仿佛只要夜風稍微大一點,就能把她吹下去。
他不敢冒然上前,怕驚擾到她,更怕她因為他的突然靠近失去平衡。
明明已經心急如焚還是要強行忍住,他伸出手,盡量用平穩的嗓音催促道:“你先下來,你站的地方太危險了。你下來,有什么想說的等你下來,我再慢慢聽你說。”
“我不。”夏澄干脆地拒絕了他,“我不下,我就要站在這里和你說話。”
仿佛提前預判了他的行動一樣,她甚至補充道:“不許冒然接近我,也不許叫安保人員過來,我們就這樣說話,你不許有其他多余的舉動。”
“什么天大的事不能下來說嗎?!你就非要站在這里和我說?!”他咬了咬后槽牙,“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有多危險?!”
他對她一向百依百順,也從沒覺得她的天真任性有什么不好,這還是第一次,他對她的天真任性生出了一種近乎五內俱焚的憤怒和恨意來。
夏澄有點不高興地撇了撇嘴:“你好兇哦,干嘛要教訓我?唉,我本來還想好好和你說說話的,畢竟就剩最后這點時間了,難道還要浪費在吵架上嗎?”
“……‘就剩最后這點時間’?”段凌澤一愣,他立刻抓住了重點,“什么叫‘就剩最后這點時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難道還不夠明顯嗎?”少女沖他燦爛一笑,“我要離開這個世界。”
“我要離開這個有你的世界。”
她如此宣告。
少年怔怔地望著她。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瞬間冷了一大半。
她明明是笑著的,比以往任何一次對他的笑都要更明亮、更鮮活,可他卻從來沒有過這么強烈的預感。
一種,他即將永遠失去她的預感。
這種預感簡直讓人發瘋。
他覺得自己也快瘋了。
“你要離開這個有我的世界?怎么離開?你逃離的方式就是跳下去嗎?!”似乎是覺得荒謬,他扯了扯嘴角,到底沒有笑出來,他眼尾有些隱隱發紅,一字一句道,“你要想清楚,如果失敗了,無法脫離這個世界,那你很可能就真的死了!”
“呀,這你倒是提醒我了,說不定真的會死呢!”夏澄一手握拳,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輕輕捶了一下,隨即又語氣漠然地淡淡道,“那又有什么辦法呢?如果真死了,那就算我倒霉吧。”
段凌澤站在原地,晚風從他身邊刮過,明明還是盛夏,他卻覺得冷得刺骨。
他果然無法理解她,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為什么她可以這么無所謂?為什么她可以這么輕描淡寫?
在她看來,就算他的命不重要,旁人的命不重要,但難道就連她自己的性命也不重要嗎?!
對她來說,只要能離開他,就連死亡也是可以接受的嗎?!
她有這么討厭他嗎?她就有討厭他到這個地步嗎?!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么神情,可看著他的夏澄卻突然愣了一下:“干嘛露出這種表情?你很怕我去死嗎?”
“唉,可是我心意已決了,那怎么辦呢?”她歪了歪腦袋,開了個玩笑,“這樣,要不你跪下來求我吧?只要你愿意跪下來求我,并保證不再出現在我面前,我就考慮……”
她的話沒有說完,突然卡住了。
因為還沒等她說完,面前的少年就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要湮滅在呼嘯的狂風里。
但那道聲音也很重,重到像是敲擊在她心上。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她,那雙一向帶笑的、肆意張揚的眼眸此刻一片赤紅,像是恨極了,又像是怕極了,分不清到底是恨更多還是怕更多,可在那之下卻是更洶涌也更脆弱的懇求。
“求你。”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求你,算我求你,不要跳!只要你愿意好好活著,我保證,我不會再困住你,我會放你離開……我會就此消失,并且永遠不再出現在你面前。”
夏澄愣住了。
她站在天臺邊緣,夜風吹拂著她的裙擺和發尾,仿佛一朵盛放的白玫瑰,她低頭看著她面前的少年,他那雙泛紅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像是在等待她最后的宣判。
怎么會這樣呢?
她想。
她只是……只是在開玩笑啊。
他這樣做,反而讓她有點無措了。
其實有件事她騙了他,她才不是真的不怕死,而是確信自己不會死。
雖然他在游戲里修改了程序,導致她無法主動退出,但他不知道的是,她身上可是有【英年早逝】這個初始詞條的。
也就是說,其實她每周目都有注定活不過的死亡日期,日期一到,她必然會死亡然后退出游戲。
這是她“被動”退出,而非她“主動”退出,所以反而可以規避掉他無限讀檔的bug。
此前這么多次重復回檔,之所以沒有觸發這個機制,無非是因為玩家這個渣女實在過于三分鐘熱度,每一周目都還沒等到觸發死亡日期,她就已經無聊到想主動退出游戲了。
也是因為知道自己不會死,所以才只在他的紅酒里下了安眠藥,所以才有心情在這里和他說玩笑話。
她只是不明白,明明他這么恨她,為什么她現在要死了,他卻仿佛快要瘋了一樣?
她在他心里有這么重要嗎?
重要到他甚至可以放棄尊嚴,甚至可以跪下來求她不要死嗎?
玩家對待npc的真心就像是觀賞好看的物品,喜歡是真的喜歡,不在意也是真的不在意。
可到了此時此刻,她是真的有點笑不出來了。
“我……不能理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能被風吹走的羽毛,承載著深深的困惑,“為什么你可以對我執著到這種地步呢?”
為什么他能對她執著到如此地步呢?
有時候她甚至會有一種感覺,比起她,段凌澤才更像是一個玩家。
只不過她是體驗型玩家,覺得玩游戲開心最重要,所以隨心所欲,但如果是他的話,毫無疑問就是那種成就型玩家。
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想要的人,用盡手段也要留在自己身邊。
他就是偏執到如此地步。
他不知道她身上有【英年早逝】的詞條,不知道她的死亡是系統設定好的“通關”方式,他只知道她現在站在了天臺邊緣,他只知道她可能真的會死。
所以他跪下來求她。
只是很可惜。
初始詞條是無法篡改的,npc不行,玩家也不行,甚至就連系統本身也不行。
她在此時的死亡是注定的,她離開這個世界也是注定的。
她沉默了許久,夜風輕柔地吹動著她的裙角,遠處西洲海岸線的燈火像碎落的星辰。
“對不起。”她第一次這樣說,難得有點真心實意,“對不起,這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會再玩這個副本了。”
她說。
段凌澤聽懂了她的意思,他沒有說話,眼尾的紅沒有褪,目光卻漸漸變得灰敗,甚至癲狂。
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夏澄就像一只飛鳥,向身后傾倒,下墜的瞬間,她看見段凌澤就像想要抓住她似的,毫不猶豫地追著她的身影一躍而下,隨她一起墜落。
狂風在耳畔獵獵作響,失重的感覺過于強烈,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朝她的方向伸出的手,他動了動唇,似乎說了些什么。
只是風太大,她已經聽不清了。
【玩家在資料片《上流社會》中的模擬已結束,是否查看本周目模擬總結?】
「是/否」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