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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被關在里面的惡鬼這會兒全都跑了出來,修為最低的也有千年道行,這會兒正在神宮半空中竄來竄去,桀桀怪笑,和抓修士吃。
如果不是因為神宮結界足夠牢固,它們這會早就沖到外面去到處打野食了。
棠疏雨捏碎了蠟燭,面無表情的走出去——外面到處都亂成一鍋粥,海棠樹個個都像吃了藥的竹子一樣瘋長,把他最喜歡的宮殿屋檐全部頂壞了。
棠疏雨并不在乎死了多少人,但是他琉璃的屋頂瓦片,寒天泥胚燒出來的地磚,云蟬紗裁的窗戶,養了快十年才養得有模有樣的樂師們……
還有他那個分不清木偶和本人的蠢貨朋友荷濯茗。
棠疏雨越想越氣,氣著氣著給自己氣笑了,抬手從正殿供臺上抓起一把金紙,往外撒去——金紙脫手后聯結成一張巨大的金光燦燦的網,飛上半空,將空中叼著修士到處亂飛的惡鬼全部攏住。
金紙組成的網越縮越小,最后變成一個巴掌大的紙團,落進棠疏雨掌心;紙團里的惡鬼馬上開始大聲求饒,表忠心,哀求棠疏雨寬恕自己。
棠疏雨頭也不回的喊了一聲:“青陽!”
背著綠馬鞍的青驄馬噠噠噠小跑過來,張嘴叼走紙團,牙齒咬合嚼了幾下,把它們嚼碎吃掉。
棠疏雨微笑著往前走,青驄馬低著腦袋跟在他后面,一路上隨處可見被打壞的墻壁,正在燒起來的房子,浸著血的地板磚——還有剛死不久,還沒意識到自己死了,正在懵懵懂懂到處亂飄的新生鬼魂。
棠疏雨從旁折下一支海棠花,拿在手里晃了晃,四周的亡魂受到指引,慢慢飄過來聚集在他四周,跟著他一路走到已經變成賭坊的某處宮殿。
路上那些鋒利的紅線一碰到棠疏雨,也立刻軟化了下來,像水一樣流在地面上,不再輕易的切割開誰。
青驄馬一直跟在棠疏雨身后,直到棠疏雨走進賭坊;它很有眼力見的先走過去,用腦袋拱開那扇中間已經完全破掉的大門。
門內也是一片狼藉,棠疏雨沒有笑意的眼四下掃視,最先注意到自己裝飾風格統一的宮殿被改造成了賭場——他冷冷道:“沒品味的東西。”
而后棠疏雨才瞥見倒在中央的木偶:木偶已經完全看不出人樣了,手腳部分都被擰斷,腦袋中間也被挖空,陷下去一大塊。
木偶內屬于棠疏雨的那團血不見了。
這個木偶和普通木偶不太一樣,是一個不可回收的木偶。因為行事過于肆意妄為,它所承擔的業力早已經超過了自身的極限,可以被歸入穢神之屬。
如果將它回收,會增加棠疏雨的業力負擔,他原本是打算先讓對方落進鎮魔司手上茍活一段時間,等自己結束神慶日后再騰出時間來銷毀它。
本來一切都計劃得很好,每個人他都給安排了活:不可回收的失敗品暫時扣給鎮魔司,小荷就放在神宮深處,暫時由盲眼木偶保護,生活起居則有侍女照顧。
考慮到小荷還是個小孩子,他還叮囑過侍女,讓她找一個年幼的樂師陪小荷玩玩樂器跳跳舞,以免她一個人會無聊。至于小荷關心的問題,他只需要在集議期間問一下吝吉就可以得到答案……
這群人唯一要做到的事情就是在這十五天里看好小荷,讓她像呆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一樣不出任何岔子——為什么這么簡單的事情,每個人都要做錯?怎么不全部去死好了!
棠疏雨一腳踩碎木偶殘軀,笑臉在憤怒時顯得格外陰冷。
青驄馬默默退至他身后,低著頭努力假裝自己只是一團空氣。
緊接著,一人一馬連帶一大群孤魂野鬼出現在破敗的臨時廟宇后院。
這處不算狹窄的天井完全被海棠樹樹枝填滿了,任何人靠近都會受到海棠樹樹干的攻擊;唯獨棠疏雨,他一走近,那些盤旋交纏的樹干自動分開,為他開出一條路來。
青驄馬識趣的站在原地,沒有再跟上去。
天井深處,盲眼木偶輕輕握著荷濯茗的手,正用他那雙流血不止的眼望著荷濯茗——荷濯茗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在他看來應該是睡著了。
原來小荷長這個樣子。
他好奇得瞳孔都在不自然的收縮,而后又擴張,好似那雙眼睛也有自己的呼吸。
這是他從另外一個木偶臉上挖下來的眼睛,用起來很舒服,他第一次看見了顏色,也看見了小荷;小荷的臉濕濕的,像是一直在下雨。
她什么時候能睡醒呢?
現在他可以出門了,也可以看見了,等小荷醒來,他們可以一起出去玩,也可以一起去幫小荷找回家的辦法——本體那么忙,得坐鎮神宮,所以這種事情當然需要他來陪小荷……
神宮外面會是什么樣子呢?
盲眼木偶連神宮內的模樣都還沒有完全見識過,但是現在卻已經開始期待神宮外面的世界了。
他的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盈,輕快,那種滿漲的感情撐得他頭暈目眩,記憶中一會浮現出荷濯茗送他海棠花,跟他一起坐著聊天的情景,一會又浮現出他把荷濯茗捉弄哭了,被她一劍刺進胸口的情景。
同樣都是短暫的相處,幾天和幾個小時并沒有太大的區別——錯亂的記憶令他有些恍惚,既想馬上開始計劃離開之后,跟小荷一起去什么地方玩,又想問她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名字怎么寫的?你是怎么認識我的?
也和我一起用留影石啊,也對我笑一下啊!
不要再問我父母的事情了,也不要再問我以前的事情——和我聊一聊現在吧,聊一聊我見到你之后的事情不好嗎?
……
他凝望著荷濯茗,一會兒微笑,一會兒煩躁,不一會兒又撇下眉毛,似哭似笑十分委屈,臉頰上流著眼淚和血的混合物。
盲眼木偶低下頭,輕輕把臉貼到荷濯茗手腕上,抽泣著說:“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為什么不能像我每天只期待見到你一樣,只和我見面呢……”
他正哭著,忽然感覺到頭頂一沉;隨著‘喀拉’一聲——
盲眼人偶的腦袋被擰了下來。
他的視線轉了一圈,被提著腦袋同一張完美無瑕的少年面孔對視,少年有一雙完整的眼睛,笑起來時直而濃密的眼睫半蓋住瞳孔,垂落下一層柔和的陰影。
他左耳上的長珠鏈輕輕晃動,珠子折射的珠光隨之晃過少年淡色唇瓣,下陷梨渦。
那串在他皮膚上晃動的珠光,顯得他臉上笑容很滲人,很冷漠——也很燦爛。
他用力把木偶的頭扔了出去,再掰開木偶握住荷濯茗的手,將其身體也踹走。
荷濯茗身邊終于空了出來,棠疏雨理所當然在這處空位上坐下,掏出手帕擦拭她手上沾到的血跡。
他的手帕是浸過冷水的,涼絲絲貼著荷濯茗的手;荷濯茗皺了皺鼻子,神情恍惚的睜開雙眼。
視線所及一片模糊,她感覺到有人牽住了自己的手,用溫柔輕快的語調在她耳邊說話:“唉,可憐的小荷,被豬頭嚇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