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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小心謹慎的時候,手背上忽然被荷濯茗用力打了一下,手背上登時一陣又麻又脹。
棠疏雨垂眸看向自己手背,上面浮起一個淡紅色的巴掌印。他感覺有點莫名其妙,目光瞥向荷濯茗——荷濯茗拿側臉對著他,走路走得很快,被他編得整齊的發辮隨之往后飄,嚴肅的半張臉浸泡在燭火光里。
她這是什么意思?不是還在吵架嗎?突然打自己一下是干什么?
示好的臺階?
棠疏雨推己及人,反手往荷濯茗胳膊上拍了一下。考慮到小荷的壞脾氣,他拍得很輕。
荷濯茗目光往他臉上飄了一下,四目相對的瞬間,棠疏雨彎彎眼眸,向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
荷濯茗:“……”
棠疏雨果然是在示好!
而棠疏雨見荷濯茗沒打回來,沉思片刻,心想:果然剛才那一下是臺階。
他試探著把剛才被打的那只手伸過去,微涼的指節碰到荷濯茗手背;荷濯茗像是被蝎子蟄了一下似的,把胳膊縮回去,衣角輕飄飄掃過棠疏雨指尖。
她捏著自己的手,手指壓在手背上剛剛被觸碰過的位置,手里的燈籠因為動作而劇烈晃動,燈籠里那根蠟燭也在晃。
荷濯茗瞥了一眼蠟燭,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心想:這蠟燭還真耐燒。
從兩人進入歸墟沒多久一直燒到現在,居然并沒有變短多少。應該不是普通的蠟燭吧?
她又想到了棠疏雨在神龕里當瞎子時,手上總捧著的那截白蠟燭。
緊接著荷濯茗自動把那件事情也歸為舊賬,扭頭質問棠疏雨:“你之前說自己看不見,也是裝的嗎?”
棠疏雨有些走神,在注意別的事情,聞言慢半拍的回答:“什么看不見?”
荷濯茗:“就是你剛回到神宮,待在神龕里的時候。”
“那個啊……”棠疏雨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只是燭光不亮,使得他容貌半掩在昏暗之中,而荷濯茗又不擅長察言觀色,所以并未發現。
木偶的記憶與情緒,以第一人稱的方式涌上棠疏雨腦海。
漫長的孤獨,無邊無際的黑暗,還有突然闖入的小荷。她身上沾滿海棠花的香氣,溫熱活潑,充滿蓬勃的生命力——她填滿了那段空白。
同時也讓盲眼木偶意識到了孤獨。
荷濯茗存在的時候,時間是流動的,荷濯茗離開它的時候,時間便被凝固了起來。漫長的孤獨與房間內密密麻麻的紅線一樣,將它完全淹沒。
它只有將意識分散出去,借由神宮內無處不在的海棠樹,去感知荷濯茗的存在。
只有感覺到荷濯茗的存在,才能緩解盲眼木偶內心空虛的孤獨寂寞——然而荷濯茗總在結交新的朋友。
男人,女人,他記不住的人,無論見過幾次都無法留下印象的陌生面孔簇擁在荷濯茗身邊,她竟然也能和那些無關緊要的人暢談理想和故鄉。
棠疏雨摩挲著新劍的劍柄,掌心細微而違和的凸起好似有什么東西將要破開血肉生長出來一樣——并未磨合過的利劍拿著也有一股陌生感,就像此刻他心口翻涌的情緒和腦子里冒出來的記憶。
他不是第一次回收木偶。有些被放出去的木偶行事過于出格放肆時,他也會前去回收;但以往回收木偶,棠疏雨并不會受到木偶情緒影響。
翻閱木偶的記憶時,也從來不會像最近幾次一樣,完全混淆他和木偶的區別——而每次促使他陷入這種不清明狀態的,都是和荷濯茗有關的記憶。
便如此刻,荷濯茗只是簡單問候幾句,被勾起回憶的他便覺掌心莫名幻痛,好似之前曾經長出樹芽的地方又要長出什么東西來了。
他幽黑的瞳孔隔著眼睫陰影望向荷濯茗,荷濯茗也正將一半臉頰偏向于他,在等待他的回答。
棠疏雨淡淡道:“不是騙你,那時候確實看不見。你也知道,我不是正道成神,走歪路子爬上去的,總會有一些后遺癥。”
荷濯茗瞇起眼睛,很懷疑的打量他。
他舉起一只手做發誓狀,眉眼笑盈盈的,說:“我可以對自己起誓。”
荷濯茗把臉轉回去,問:“你還有別的后遺癥嗎?”
棠疏雨:“蠻多的,有些不是什么大問題,我就沒有記住……小心。”
他攥住荷濯茗胳膊,把她往后拉了一下;荷濯茗應聲,低頭看腳下。
原本粗糙的地面驟然出現一個往下傾斜的緩坡,并且鋪有帶花紋的青磚——空氣中浮動著幽藍火焰,像浮于水面的荷花一樣小范圍飄動。
荷濯茗警惕的探頭,舉起燈籠四下觀察。
她手里的燈籠才往里面舉了舉,那些冥火就如老鼠見了貓一般四散逃避,留給二人一片唯有燭火照明的昏暗。
荷濯茗小聲問:“這些鬼火是不是有問題?”
棠疏雨凝望冥火片刻,收回目光,仍舊用不上心的口吻解釋,“不是什么危險的東西,只管繼續往里走就是了。”
他當先往前走了一步,荷濯茗聞言也不大怕了,緊跟上他的步伐。
棠疏雨握住她臂彎的手順勢往下滑,改為牽住了荷濯茗的手。
這回荷濯茗沒有甩開他的手——在危險的地方最好不要談論私人情緒,這點危機意識荷濯茗還是有的。
盡管棠疏雨說不是什么危險的東西,但她覺得應該還是很危險的;因為她看棠疏雨臉上的笑容都變淡了。
兩人在甬道里走了約莫半小時,中間荷濯茗很明顯的感覺到甬道拐了兩個大彎。
視線驟然開闊,一間寬敞廟宇展露在荷濯茗眼前——光線也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朱紅立柱上繪有赤金魚鱗圖案,地面是一整塊猶如深湖般幽綠的翠,而四周墻壁上則有許多出口,那些出口都和荷濯茗此時站著的甬道出口一樣,唯一的區別就是其他出口處都有巨蛇冷幽幽探出來的腦袋,而他們站著的這個出口沒有。
大殿中央,矗立一尊頂天立地的木雕神像,身披白衣,肩停飛燕。
神像面容不再模糊,眉眼口鼻清晰可見,是一張秀麗得有些雌雄莫辨的臉。
有巨蛇盤繞在神像腳邊,因為神像足夠巨大的緣故,以至于襯托得巨蛇也仿佛是普通大小的蛇一樣,唯有剛從甬道口走出來的荷濯茗與棠疏雨格外渺小。
荷濯茗呆呆看著神像,甚至沒感覺到棠疏雨與自己相握的掌心里有東西正硌著自己。
距離最近的一條巨蛇先發現了不速之客,危險性的扭頭向他們吐出蛇信——不等它吐出的蛇信收回去,整顆腦袋上的皮肉驟然如流水般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