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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正是熱的時候,紗比綢布涼快透氣。
兩位繡娘動作很利索,一個給嚴清怡量尺寸,另一個拿著剪刀,“刷刷”幾下就裁了出來。然后,一個俯在炕桌上描花樣子,另一個又將裁好的布片粗粗地綴在一起。
嚴清怡見狀,頓時來了豪情,尋出繡花架子支在窗口。
三個人悶頭干了大半天的工夫,羅裙便初初有了形狀。
其中一位繡娘笑道:“掌柜的估計錯了,不用二十天,最多半個月就能完工。”
另一位也道:“肯定能,明兒我把羅裙上的如意紋繡出來,姑娘繡牡丹花,四天的工夫足夠。襖子要麻煩些,秦嫂子受點累,先把邊上的紋路繡出來,這樣姑娘只繡花兒跟鳥兒,很快也就得了。”
三人商定罷,因見日影開始西移,兩位繡娘便先行告辭,約定好第二天辰初再來。
嚴清怡低頭低久了,脖頸有些發澀,便到院子里去松散松散筋骨。
天漸漸暗沉下來,暮色四合,周遭屋舍的房頂上開始冒出裊裊炊煙,涼風習習,隱隱帶著飯菜的香味。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薛青昊的呼喊,“姐,姐,你看誰來了?”
嚴清怡轉身,就瞧見一道瘦削的身形自薛青昊身后轉出來。
那人不過十一二歲,生得白白凈凈的,相貌很周正,臉上既有孩童的稚氣,又帶著大人的老成。
“阿旻?”嚴清怡驚喜交加,沖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么會來京都,幾時來的?”
嚴青旻看出她是真正的歡喜,眼眸里也泛出開心的淚花,沙啞著嗓子道:“長姐,好久不見,你可好?”
“嗯,好,”嚴清怡點點頭,仔仔細細打量他一番,嘆道:“阿旻長高了許多,快比得上姐了……走,快進屋。”
辛姑姑見有客人上門,早打發月牙沏茶,又吩咐廚房加菜。
姐弟三人在廳堂坐下。
薛青昊滿足地說:“這下終于齊全了,三弟還擔心姐不愿意見他,非得要住客棧,我就說嘛,又不是別人,姐怎么會怪你?我也不怪你當初偷拿我的紙筆了。”
嚴青旻連忙起身鄭重向薛青昊道歉,“以前是我做的不對,不該私自拿你的東西,二哥見諒。”
薛青昊樂呵呵地拍他一下,“我都說不怪你了,還給我來這一套,快坐下!”
嚴青旻不做,又對著嚴清怡深揖到底,“以前年幼不懂事,惹得長姐生氣,在此也給姐賠個不是。”
不知道為什么,嚴清怡聽到年幼不懂事這幾個字,就會莫名地聯想到云楚青身上。
年紀小,并不是可以做錯事的理由,也不是自己寬恕自己的借口。
只是,久別重逢,到底是件令人喜悅的事情,而且嚴青旻出落得這么好,看上去溫文爾雅,已有幾分文人士子的氣度。
嚴清怡放下心底略微的不舒服,笑著又問:“阿旻怎么突然想起進京來了?”
嚴青旻笑道:“如果說冠冕堂皇的話,我該說想念長姐了,事實上是濟南那邊的人聽說姐跟平王定親,想來求個人情,以后能關照一下嚴家子弟。我還帶了袁先生的信。”說著從懷里取出一只信筒。
嚴清怡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紙展開。
信上主要說的就是嚴青旻。
說嚴青旻在學問上進益很大,以他現在的水平,通過童生試毫無懸念。這幾年嚴青旻雖然掩飾得很好,但是在他日常行事談吐中,時不時也會表現出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喜歡劍走偏鋒獨辟蹊徑的野心。
故而袁先生遲遲下不了決心,是否該讓他走科考之路。
京都人才濟濟,不乏高人名士,希望嚴清怡能夠請個名師好生勸誡嚴青旻,以期指引他走上正途。
信中既有對嚴青旻資質的賞識與稱贊,又有對他心性的惋惜與擔憂。
嚴青旻何其幸運,能夠有袁先生如此替他打算。
嚴清怡感慨不已,放下信,誠摯地問道:“阿旻,袁先生說希望你能在京都再讀兩年書,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嚴青旻道:“京都有好幾位大儒,文人墨客也多,如果能有幸拜見一二,跟著他們學習一段時日最好不過……對了,二哥沒有再習武嗎,怎么在王府里干木匠活兒?”
嚴清怡笑道:“這里是七爺的宅子,阿昊吃住都花費七爺的,所以每個月交一兩銀子。他還繼續練著,不過并不用天天學,隔天學一次就成。”
薛青昊驕傲地說:“從這個月開始,我每天可以拿八十文的工錢,一個月合計有二兩多銀子。除了上交的一兩,還能有閑錢請師傅喝酒。”
嚴青旻恍然,看著嚴清怡問道:“我住在這里是不是每月也得交一兩銀子?”
“不用,”嚴清怡道,“你還小,阿昊是今年才開始交,你也等到十四歲,有能力養活自己了再說。”
嚴青旻慢吞吞地道:“我手頭上有銀子,”從荷包里掏出那張二十兩的銀票,“來之前,祖父給了我銀票,可以到錢莊兌換成銀子,也可以直接當銀子花用……”
第158章
正值月中, 圓盤般的明月高高地掛在天際,灑下清輝一片。
窗戶紙被照得朦朦朧朧的, 映出梧桐樹枝椏的黑影。
嚴清怡大睜了眼睛,腦海里全是嚴青旻看似平靜的面容還有他慢吞吞的聲音, “這是銀票,能當真的銀子用。”
這話, 分明另有所指。
嚴青旻記得她當初撕掉的那張銀票。
他肯定記得!
那時候他才七歲, 竟然一直記到現在, 而且特地在這時候提起來打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