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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行道傳來車鈴響,叮叮鈴鈴。
共享單車像遷徙的牧群,在晝夜變換時,從大樓遷向地鐵口。地球另一邊的角馬也在遷徙,轟隆隆奔越過河流。
但這方長椅是安靜的,像那天的露天樓梯,只屬于兩個看晚霞的人。
程啟琮輕聲說:
“上次見你,你也在看晚霞。”
池漪這次倒理他了。
“上次見你,你在看我。”
“我是攝影師嘛。職業慣性,忍不住。”
“看了一天,看明白了嗎?”
程啟琮有些無奈地笑。
“看不明白。我覺得,你像一本……”他試著形容,“……空白的書。讓人讀不懂。”
程啟琮知道那上面一定有字,卻不知道如何讓字顯現出來。
池漪語氣平淡。
“看晚霞和看書的區別也不大。封面好看,拿到手就開心,讀里面的字反而很累。沒有必要。”
程啟琮只是偏過頭看池漪。
晚風里,溫柔的眼睛像盛了酒的琥珀杯,安靜讀著池漪。
“那么書上說池漪今天開心嗎?”
如果不開心,池漪沒必要留到現在。
可要說開心,程啟琮連一張池漪帶笑容的照片都沒拍到。
程啟琮讀不懂池漪,但很有讀的興致。
書不回答他。
晚霞燒起又褪灰。
灰覆蓋天色,越來越暗。
不遠處,一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平穩地停在公園外的路邊。
池漪的視線一下子就鎖定了它,眼睛里盈起一點光。
程啟琮順著池漪的視線看去,這才發現了邁巴赫,問道:
“是你認識的人?”
池漪點點頭,卻并未站起身。
邁巴赫車燈閃爍,像是提醒。
池漪固執地坐在長椅上,就是不動。
他似乎是等待著什么,又像是無形中和某個人僵持著較勁。
片刻后,邁巴赫的一側車門打開。
西裝革履的男人先是長腿邁下車,隨后微微低頭,整個人才從車里出來。
他站定在車旁,單手撐住車門框上方,并不關車門。
隨后,男人側過身,轉頭看向池漪的方向。
離得太遠,臉上的神情莫辨。
但他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無須招手或呼喚。像是篤定池漪看見了他,就一定會過去。
池漪盯著男人的方向,眼中的神采像春水激開冰河,眉梢活泛眼角瀲滟開來,語氣中竟有些雀躍。
“我要回家了。”
程啟琮怔怔望著池漪。
相識數日,他頭一次見池漪情緒如此明顯。
在分別時,空白的書上浮現出字來——“池漪現在才是開心的”。
但這不是程啟琮的功勞。
是旁人破譯了內容,程啟琮不過旁觀著不屬于他的故事。
薄引鶴站在車邊,周身氣度從容,仿佛今天的約會在他眼里不過是兩個小孩子的過家家,家長來接了,池漪就會回家。
程啟琮心底五味雜陳,酸占了上風。
他鬼使神差地問:
“你和他感情很好嗎?”
池漪:“那要看他喜不喜歡我了。”
池漪心里想:那要看你能不能刺激得他裝不下去了。
池漪臉上流露的神態越豐富,程啟琮就越嫉妒。
程啟琮心里又酸又苦。
他想,薄引鶴要是喜歡池漪,為什么一直不公布婚訊,連場婚禮都沒辦?
這算哪門子喜歡?
但池漪已經站起身,腳步輕快地走向薄引鶴。
薄引鶴等著池漪走到近處,身體微微側開,一手擋住車門框頂,讓池漪先上車。
池漪鉆進車里時,腦袋果然在門框上撞了一下,正好撞在薄引鶴手上。
他捂著腦袋進車里了。
程啟琮久久沒回神。
他突然發覺,對薄引鶴來說,讀懂池漪似乎是輕而易舉的事。
……
邁巴赫的后座十分安靜,只有薄引鶴和池漪二人。
池漪先坐好。
他看著薄引鶴入座后,突然起身,單薄纖細的手掌撐在薄引鶴腿上,抬膝越過中控臺,傾身往薄引鶴那邊挪。
薄引鶴以為池漪是想讓自己抱著,便抬手攬住池漪腦后,縱容他往這邊靠。
可池漪只是停在半途,沒有繼續往前。
池漪保持著這個姿勢,長睫輕垂,像好奇一樣,伸手用指尖撥弄薄引鶴的領帶夾。
“以前沒見你戴過這個銀色的領帶夾。”
池漪的呼吸湊的太近,小小的濕潤鼻息呼在薄引鶴喉結上。
清淺的玫瑰香也一下子靠近。
薄引鶴偏過臉去——可視線一偏,首先看到的,便是池漪的一截腰。
池漪單膝跪在中控臺上,上身前傾,腰便柔軟地塌下去,像韌瘦的一彎小弓。
上衣微微滑落,后腰白如月牙。
薄引鶴閉了閉眼,眉頭壓低,伸臂拿過毯子,兜起來披在池漪身上,三兩下裹住。
“玩得開心?”
池漪剛才不見得多開心,現在倒是確實開心了。
他伸手扯了扯毯子,并不像往常一樣纏著薄引鶴,反倒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開心呀。我們一起逛公園,吃甜品,還喂了鴿子。”
薄引鶴叮囑:“系安全帶。”
池漪點點頭,扯著安全帶,低下頭時突然問:
“我可以和程啟琮談戀愛嗎?”
薄引鶴呼吸頓了一頓。
余光中,池漪看見薄引鶴轉過頭,盯著自己。
薄引鶴的視線十分有壓迫感,就是那種員工們最怕看見的老板的目光。
但池漪眉目平靜,無一絲波瀾。
“是你說我應該找同齡人——”
薄引鶴打斷他,聲音有種夜幕一樣沉沉的冷質感。
“程啟琮不適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