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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探詢地看向江行簡,江行簡神情自然地點點頭:“我這次回來正要說這件事,《梨園空夢》資金已經到位,趙導定個時間開個會,舅舅你們自己看著來。”
趙云生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明白江行簡的意思是表示不會再胡亂插手。他心情立刻陰轉晴,但臉上還拿著架子,微微哼了聲:“江總確定就好,別演員都定了,突然又停了項目。”
江行簡知道這件事是自己辦的不對,對趙云生的態度并不在意。他視線掃過楚離,想說什么,轉念又把到嘴的話咽了回去。
既然自個的事辦成了,趙云生也懶得在這里多待,匆匆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公司。謝元珣看著他的背影無奈苦笑:“趙導這點脾氣,真是拿他沒辦法。”
“不怪趙導,這件事是我的錯。”江行簡坦然道。
“嗯哼。”謝元珣不置可否。不過既然趙云生不在了,謝元珣也就放松下來。他換了個輕松的姿勢,示意秘書帶份合同來。“就a款吧。”江氏娛樂的合同根據簽約人不同,條件自然也不同。a款算是其中條件最寬松的,分出比例高,限制還少,違約金更是做個樣子。他自覺看在江行簡的面子上,吩咐秘書先帶楚離到一旁的小會議室把合同簽了。
不等楚離說話,江行簡先接過合同看了幾眼,將其中幾個條款劃去,才又遞給秘書:“按這個重新打印一份。”他說完轉向楚離:“小離你先去會議室等我,我很快就好。”
他擺出一副保姆的架勢,仿佛帶著幼兒園小朋友,離了自己一刻都不行。辦公室其余幾人表情都有些古怪,楚離古怪中又似乎摻雜著一絲隱秘的愉悅,他聽話地點點頭,跟著像是什么都沒有聽到的秘書離開了辦公室。剩下謝元珣探究地看著江行簡,眉頭顯而易見地皺了起來。
“你這是……把他當行哲了?”
待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謝元珣試探地問。江行簡不說話,謝元珣就明白了。他嘆口氣:“我知道你覺得對不住行哲,可行哲已經死了,那件事又不是你的錯。”
“那件事”仿佛一枚百發百中的子彈,正正打在了江行簡的心上。哪怕隔著半截走廊,他也下意識瞥了眼會議室的方向。謝元珣捕捉到了江行簡的反應,愈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不過他語氣一轉:“有這么個人也好,對他照顧點就當是給行哲的補償了……”
盡管謝元珣未必是故意,但這種說話的口吻還是讓江行簡眉頭微皺,他不動聲色地打斷了對方的話:“楚離的事舅舅你就不要插手了。”
謝元珣愣了下,很快若無其事道:“好!”
……
楚離在會議室填完合同,百無聊賴地窩在寬大的座椅上,從兜里摸出了手機。想想江行簡估計一時半會出不來,他抬頭和謝元珣的秘書大眼對小眼半晌,干脆旁若無人地點開游戲,埋頭玩了起來。
對方驚訝地睜大了眼,正猶豫要不要提醒楚離注意下自己的行為,就聽到會議室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快,江行簡出現在門口,手里拿著一疊裝幀好的a4紙,沖著秘書小姐點點頭。謝元珣的秘書識趣地離開會議室,轉身關門的瞬間看到江行簡眼神寵溺地揉了揉楚離的頭發,把手里的東西遞給了他。
楚離把手機放到一旁拿起江行簡遞來的東西:“這是什么?”
江行簡坐到楚離身邊:“《梨園空夢》的劇本,你看看喜不喜歡。”
楚離:“?”
江行簡解釋說:“這個故事很不錯,趙云生的執導水平也沒問題,劇拍完拿獎是一定的。我覺得里面云林的角色很適合你,你先看看再說。”
楚離的臉上不自覺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如果不是突然想到“他”是不應該知道劇本內容的,楚離一定會問江行簡是不是開玩笑。云林是誰,劇中的男二,秦穆求而不得的角色,江行哲“倒霉”的源頭。這么一想,他和這個角色還真是孽緣不斷,也不知道秦穆知道了會怎么想。
雖然楚離覺得云林這個角色和他八字不合,不過他倒也沒什么忌諱的,就一點不明白——江行簡真覺得他們合適?
大概是他臉上的神色太過明顯,江行簡即使假裝什么都沒發現,也還是沒忍住畫蛇添足加了句:“舅舅也覺得你條件不錯,適合這個角色。”他本意是想給楚離點信心,但誰知他不添這句還好,添完楚離臉上由驚訝變成了明顯的不信。憑著謝家人對江行哲的反感,能容下他簽約就不錯了,說好話什么的絕對不可能。
楚離若有所思地盯著劇本,心里不由把江行簡的一系列行為拎出來,舉著放大鏡翻來覆去的看。然無論他怎么看,江行簡對他也只有一個“好”字,若要加個定語,那也一定是“非常”好。他有些困惑,如果江行簡只是把他當做“江行哲”的影子,但未免也對“影子”太好了些。或者江行簡只是把想對江行哲做的事,挪到了他的身上?
他有些猶豫,翻著劇本心不在焉地看了幾頁,便裝著不經意地問:“云林以前定的是誰?”
江行簡說了一個名字,楚離沒怎么聽過,但想來能被趙云生挑中,演技肯定不錯。“那他現在?”
“在國外拍戲,《梨園》項目暫停,也不好讓他們一直空等下去。”江行簡耐心道。
楚離順勢問:“《梨園》為什么停?我記得半年多前就看到《梨園》要拍的新聞了?”
問完他在心里將這段對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自覺順理成章沒什么違和的地方。如此他便理直氣壯地停下手邊的動作,等著江行簡給出一個答案。這是楚離第一次主動跟江行簡探究“江行哲”的過去,不再是之前跟在江行簡身邊漠不關心的模樣。
雖然這段對話看似跟江行哲沒有任何關系,但兩人都沒有忘記趙云生說的那句話。
第42章 為難
楚離跟在江行簡身邊久了, 一直把他和江行簡的關系定位于“雇傭”,從來只固守著自個劃下的界限,不肯主動朝外看一眼。
在外人看來,兩人之間的紐帶是“江行哲”,但對于他們自己來說,“江行哲”這個話題更像是一個禁忌。偶爾江行簡提起,楚離便聽著。江行簡不提, 楚離從來不問。在“江行哲”身上,楚離似乎沒有絲毫的好奇心,雖然有少數幾次情緒略微激動, 但更多時候他對“江行哲”是漠然的,更似被動地接受著江行哲這個名字帶來的一切“遺產”。
這其實是不太正常的。沒有人不會對跟自己如此相似的人產生好奇,何況表面上楚離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跟在江行簡身邊。他生活的環境,認識的人, 接觸的事物……都和江行哲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即使他再沒有興趣,也不可能一句不問, 但偏偏楚離好似從不關心江行哲的過去。而江行簡也默認了楚離的態度,對他的種種不合常理處視若無睹。
但在心底,江行簡不是不失望的。一個人的身體有了膿瘡,要擠破、挑開、痛過了才會好。如果粉飾太平, 若無其事將膿瘡收藏,即使外表看似無恙,內里也會一點點爛下去,終究有沉疴難返的一天。
他心知楚離對過去有著心結, 也一直等楚離問起,隨便問什么都好,但卻沒想到陰差陽錯楚離會最先問起這個。
會議室有了短暫的沉默,江行簡斟酌著怎么跟楚離說。這個問題勢必會牽扯到他和行哲曾經的爭執,但此時此刻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卻需要一個更合適的契機。
他想了想說:“《梨園》項目停了是我做的決定。”迎著楚離假裝平靜的眼神,他繼續道:“行哲出事前,我和他有些不愉快,算起來《梨園》勉強是個源頭。行哲出事后,我心情不太好,覺得沒有《梨園》也就沒有后面的事,干脆停了它。”
這件事聽起來似乎有些不可理喻,但在楚離出事后的最初,江行簡真的是遷怒于周圍的一切。不僅是《梨園》,包括秦穆、趙云生……甚至是他自己,他覺得都是造成楚離悲劇的兇手。那段時間他苛責著自己,也苛責著身邊一切和江行哲有關系的人。只不過多數人都不了解他反常的原因,只有極少數人敏銳地把他的反常和江行哲聯系到一起。
他說完等著楚離反應,楚離的視線在劇本上游移,回想起去世前跟江行簡的矛盾,終于沒忍住又問:“你說跟江行哲因為《梨園》鬧得不愉快,是怎么回事?”
江行簡苦笑起來:“你知道行哲喜歡秦穆吧?”
楚離點點頭。
江行簡解釋道:“江氏最初籌拍《梨園》時,秦穆想要云林的角色,趙云生沒有看中他。結果行哲去幫他求情,又被趙云生頂了回來。為著這個行哲想要坐謝總的位置,我沒有同意。”
他幾句話說完了當初的事,但楚離身在其中卻是知道自己曾鼓了多大的勇氣。生平頭一次,他想爭取些什么,既是為了秦穆,但何嘗不是想要證明自己。封塵的記憶一一蘇醒,曾經不甘又無能為力的情緒仿佛又一次在心底躁動。他認真地看向江行簡,問:“為什么?”
江行簡看著楚離清澈的眼神,似乎回到了江家書房的那個下午。那是他和江行哲最后一次見面,江行哲也是問他為什么?然而當初兩人誤會太深,江行哲根本沒耐心聽他解釋,而他因為謝家的事正焦頭爛額,也根本無心多解釋什么。
他輕聲道:“行哲的這個決定太過沖動,我要為江氏旗下的公司的負責。”
這個理由只是擺在明面上的理由,更深的,他無法言說的理由是因為嫉妒。嫉妒江行哲肯為了秦穆不顧一切,所以他才會激烈地反對。
江行簡不知道楚離能否接受這個理由,但更多的理由現在根本不適合說。他靜靜地坐在那里,不自覺地緊張起來。仿佛回到外婆病危前的那一刻。他站在病房門口,被剛剛知道的消息轟炸地頭腦一片空白,但偏偏他還得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等著醫生向他宣判外婆的命運。時光流轉,這一次宣判的人換成了楚離,宣判的仿佛是他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