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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院落陰沉沉,漏下來的天光還繚繞著若有若無的灰霧,院中一個青袍道士一手揮舞著桃木劍,一手舞動著黃色的招魂幡,嘴中念念有詞。
赤華挑了挑眉。
還真是個“熱鬧”的地方。
眼瞧著這女醫的神色毫無波瀾,韋管家不知為何,竟生出一種“她或許有些能耐”的荒唐感。
赤華才進到主屋,便忍不住皺眉。
里頭一股子藥味,房梁上垂落層層疊疊的靈旗簾子,更是將里頭遮得昏昏沉沉。
一路往里走,自有婢女依次撩起一道道布簾,待繞過寢房那座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屏風,便有一張掛著湖色帷帳的沉香木床榻映入眼簾。
床榻旁侍立著一個身形飽滿的中年婦人,看衣著打扮,應是府里有些頭臉的下人。
那婦人眼中盡是毫不掩飾的不屑。
她將韋管家扯到一旁,斜睨著眼將那纖弱的女醫從頭到腳細脧了一遍。
雖她說話時用手帕半掩著唇,但零星的話語還是飄進了赤華耳里。
赤華不想聽,徑直移開目光,奈何天生耳聰,種種話語總是強行入耳。
而湖色帳子里,明顯只有一人微促的呼吸,但卻隱隱約約有兩團影子。
韋管家解釋了半晌,這才終于脫身前來,讓婢女掀開幔帳。
“司娘子,這是三郎君。”
婢女揭起了幔帳,床上現出一躺一坐的兩道身影。
正坐起來的女子身姿嫵媚慵懶,她衣衫半褪,裸露著大片白滑肌膚,似是才察覺到這房里來了生人,微微側過那張潮紅的小臉,不經意間投來的目光,前一刻還媚色勾人的眼波,后一刻落到赤華身上卻是輕蔑。
女子扯起輕慢一笑,又旁若無人地拉起米白披帛覆上圓潤的肩頭。
屋中眾人對床榻上的一切渾然不覺,赤華不動聲色,看向床上貌似毫無知覺的韋三郎。
韋家三郎韋安遠,據說是個風流的性子,家中原本妻妾成群,一年前忽然散盡家中侍妾,坊間傳聞他迷上了一容貌不俗的妖冶女子,自此再無踏足過煙花地,一心一意在家哄美人高興。
這韋安遠看著身材頎長,原本面容也算俊朗,只是如今被火燎去的半張左臉用藥貼敷著,他雖睜著眼直直看向床尾的方向,可雙目無神,觀其神色隱隱有油盡燈枯之象,似是隨時會魂馳魄散。
偏他呼吸微促,額上隱隱冒著汗,錦被中間還有輕微的隆起……
這么奇怪的病癥,無怪韋家這么著急。
韋管家躬身,耐心地朝床榻上的人低聲稟報:“三郎君,老奴請了延康坊的司娘子給您診治。”
床帳中沒有任何回應。
“三郎君六天前被從火場里救了出來,第二天便這樣無知無覺……”韋管家抬眼,向一旁富態的婦人以目相詢。
中年婦人搖搖頭,不情不愿地向赤華一禮。
韋管家介紹道:“這是自小照顧三郎君的吳媽媽……”
未待他說完,一道輕柔的女聲從屏風外傳來。
“不知道朗君今日如何……”
赤華隨即轉頭去看。
只見一個瘦削的年輕婦人在兩個壯實婢女的攙扶下緩步入得寢房。
吳媽媽一看到這年輕婦人,神色瞬地不耐,甚至煩躁地瞪向其中一個婢女。
那婢女見有旁人,欲言又止,緊接著低下頭去。
韋管家一臉復雜地向赤華介紹道:“這是三夫人。”
赤華不卑不亢地點了點頭,隨之打量起這韋三夫人來。
只見她雙目空洞,眼白上爬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
她的眼珠子忽地轉了一下,目光短暫地停留在赤華臉上,隨即轉開,而后以一種近乎病態的瘋狂投向那頂湖色床帳。
那目光極為癡迷,膠著在榻上的男人身上,每一下眨眼,都像在奮力吞咽著甜蜜卻帶毒的花蜜……
這韋三夫人,神志不甚清明。
待赤華放下醫箱再看向床榻,那美貌女子已經不見蹤影。
走近看,韋安遠依舊躺著,胸膛無力地起伏,呼吸稍緩無力,通過完好的半張臉可以看出他臉色灰敗,而他的雙目,仍然直直地看著床尾——
那是方才那美貌女子坐起的方向。
婢女上前,從錦被下請出他的手腕,還特意用手帕覆住。
赤華見慣不怪,隔著手帕按在他手腕上,一觸即離。
脈象細弱無力。
她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他對此依然毫無反應。
這韋安遠雖睜著眼,看起來是醒著的,但赤華卻知道,他并不是“醒著”。
“其他大夫都斷出了離魂癥?”赤華眉尖輕挑。
吳媽媽一聽這話,臉上當即露出“不過如此”的神情。
“是的,連御醫都診斷為離魂癥,但那些湯藥灌下去都沒有任何作用。”韋管家在一旁應著。
赤華直言不諱:“他可是連日來都一直躺著,偶爾還陽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