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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華輕嘖一聲,不吝評價:“還挺惡心。”過后拖著它在銅盆里草草過了兩次水,直到它身上腥氣大減,這才將它塞進一旁的青釉褐彩敞口罐中。
龍蠱入罐,百足擦過釉面,無數(shù)細小的骨節(jié)叩擊著罐壁。
“吱——嗞”那聲音細碎不斷,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刮蹭著罐壁,聽得人牙根發(fā)酸。
待罐口用罐蓋蓋嚴實,那瘆人的動靜全困在瓷罐中,赤華轉(zhuǎn)手將鑷子扔進銅盆,“哐當”一聲響后,她這才去看一旁的男人。
張師子此時已被蠱毒折磨得冷汗淋漓,整個人不住打戰(zhàn)。
赤華端來一碗藥:“喝。”
張師子哆嗦著接過,碗壁微溫,黑乎乎的藥湯散發(fā)著濃郁的酒味。
“這是曼陀羅制成的‘曼陀引’。”她解釋道。
大草烏和鬧羊花制成的麻藥毒性太大,而藥王以茉莉花根為主料的麻藥藥效相對弱,她調(diào)的這碗藥,是用天竺傳來的曼陀羅制成的“曼陀引”。
張師子將湯藥一飲而盡,當即便覺舌頭發(fā)麻,躺下沒多久,身上各處如被萬千細蟻攀爬啃咬,力氣逐漸消散。
雖然身體四肢不聽使喚,但好歹不用受那蠱毒折磨。
等待曼陀引完全起效期間,赤華用剃刀,把他臉面靠近前額、兩鬢和下巴的須發(fā)都剃了一圈。
“哐”剃刀被丟入銅盆,張師子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意識猶在,但莫說偏頭了,連動手指頭都辦不到,只能稍稍轉(zhuǎn)動雙眼。
余光里,柳葉刃那銀白的刀身上還映著已故吳宗的那張臉。
他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拂過,冰涼的手指按在他臉側(cè),鋒利的刀刃劃過臉皮……
赤華湊近了,沿著他臉皮邊緣拼接愈合的痕跡,仔細地切了一圈,待開口和收尾的切口終于相接,她放下柳葉刃,雙手捏起下巴刀口處的薄薄的皮膚,一股巧勁往上——
那張發(fā)黃腫脹的臉皮被輕而易舉地揭了起來!
這一幕太過詭異,但其實更應該說是十分可怖。
三更半夜,昏暗的小醫(yī)館里,年輕女大夫把活人的臉皮完整地剝了下來!
他臉皮下灌滿了微黃的膿腫,青紅交織的纖細血管纏著潰爛的血肉,細小密布的黃色蟲卵里,隱約能瞧見一點蠕動的黑影。
最神奇的是,他雖被剝了臉皮,但除了被掀起的臉皮下帶著血肉,臉上居然沒有血液涌出,眼眶里的眼珠子還在溜溜地轉(zhuǎn)著!
帶著詭異三魄的臉皮離體,其上忽而泛起幾點青熒幽光。
“嚯——”青色火光陡然擴散,三魄被幽冷火光灼燒得滋滋作響,臉皮也在火光中生起縷縷黑煙,逐漸扭曲破碎,最終余下焦黑灰燼飄灑一地。
也不知道是赤華醫(yī)術(shù)不濟還是故意為之,張師子服藥后雖感知不到疼痛,也沒有昏睡過去,但卻眼睜睜看著臉皮被剝落、化灰,這才漸漸失去知覺、陷入昏迷……
梆、梆梆梆。
四更已至。
赤華直起有些酸的腰。
清理表面的蟲卵和膿液費了她將近一個時辰,至于他體內(nèi)的其他蟲卵,日后可用湯藥逐漸消融,現(xiàn)在,要開始著手改變他的面容了。
改變面容,除了要在臉皮子上作出一定的改變,更重要的是改變骨相。
當年無面郎之所以選擇張師子作為“吳宗”的接班人,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他與吳宗的骨相相近。
所以,她除了要更換臉皮,還要調(diào)整他的臉部輪廓,讓他看起來不那么像吳宗。
新的臉皮是她今日從寺院的停柩院尋來的,已為原先的主人安靈定魄,又用荀草炮制讓臉皮重煥生機,安全、干凈,不用擔心惡魄滋擾。
只是,這臉部骨骼該整成什么樣呢?
他原生的臉部輪廓,鼻尖的弧度……
她腦海里似乎有個模糊的影子。
似乎有那么一個人,有著筆挺的鼻梁,他總是緊緊抿著薄唇,嘴角向下故作老成……
腦內(nèi)針扎似的疼痛密集地刺向每一寸經(jīng)絡,劇痛讓她頓悟——
那似乎是很重要的一個人……
可是,她卻記不得那是誰了。
*
“司娘子,你這親戚怎么了?”對門姜果鋪的楊阿嫂搖著蒲扇正在檐下咬著甜瓜,瓜籽黏在唇角也渾然未覺。
這幾日金吾衛(wèi)的搜查沒有往常那么頻繁,這兩個婦人閑來無事便又湊到街巷邊扯起閑話來。
因著醫(yī)館里多了一個頭臉被藥布裹得嚴實的人,光看身形、衣著,還是個成年男子,這些天坊里傳出了不少閑言碎語。
赤華端起琉璃杯,淡定地啜了一口紫蘇飲。
蕓娘這次送來的飲子夠甜,可是,似乎還缺些什么……
缺些什么呢?
她也記不清了。
柜臺上還放著一個硬木食盒,盒蓋已經(jīng)被掀起,里面升起細微水霧。
那是康郎將剛差人送來的酪櫻桃。
肥白的奶酪澆在艷紅的櫻桃上,再澆一層琥珀色的糖漿,碗下還特地放了碎冰冰鎮(zhèn)。
應該很甜,可她卻不想碰。
赤華的視線在對門的八卦婦人臉上轉(zhuǎn)了一圈,唇角帶著慣有的弧度,不咸不淡地又解釋了一遍:這是我遠方來投奔的親戚,前幾日傍晚才摸上我家的,他臉上脖子上長滿了惡疹,我初時還以為是哪里來的惡鬼,不過既然來都來了,我便給他治一下,這不,他以后就在這里給我?guī)凸ち恕?
“覺生,去后院把今日新收的藥材搬進庫房。”她又喝了一口飲子,提筆記了一筆賬。
張覺生,是他給自己取的新名字。
既然是幫工,自然是要干活。
赤華話音剛落,他把杵子往石臼里一擱,腳下步子邁得飛快,邊走還邊拍手上的藥粉。
有人幫忙,起碼不用她事事親自動手,挺好。
崇賢坊的一場大火,把劍南節(jié)度使吳宗的舊府邸燒了個干凈。
吳宗曾經(jīng)的寢屋,燒得焦黑坍塌的墻窟窿里掉出了一具白骨。
吳府有上了年紀的老仆認出,那具白骨右手小臂上的一處骨裂,位置似乎與他家主人年少時擊鞠被球杖擊打致手臂骨折的位置相近,而且白骨身上的玉墜,似乎也是主人吳宗所有……
種種證據(jù)指向,那具白骨很可能便是被挾持失蹤的吳宗!
可讓人疑惑的是,吳宗明明才失蹤不過半月……
金吾衛(wèi)這些天的追查沒有結(jié)果,但這個事兒卻已經(jīng)不是城里最新鮮的了。
倆婦人見赤華低頭理賬不理會她們,不禁談興大減,換了一個話題。
陳阿嫂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又摸了一塊瓜,啃了口瓜瓤,嘴里混著沙甜的果肉,含糊道:“你聽說了嗎……”
“噗。”她把瓜籽吐到路面上,有幾顆落地后又濺得翻了個身,沾滿了塵土。
“什么?”楊阿嫂適時地追問。
“新昌坊那位陸相公府中,他家奴仆聽見古槐夜哭,那叫一個哀怨……”
檐下有麻雀落到路面上,歪著腦袋試探地往前蹦跳了幾下,這才啄走一顆瓜籽,而后撲棱著翅膀越過房檐,越飛越遠。
門下的銅鈴晃了晃,一股涼風灌入堂中。
長安的風向,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