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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女人

夕陽下，山下的村落已經(jīng)升起了寥寥炊煙。

赤華背著竹筐，沿著陡峭山道落到山腳。

那藥鋪墻上的方洞已經(jīng)用木板擋住，赤華敲了許久，墻后一陣拖曳重物的動靜過后，那木板才被拿開，露出學徒那張被燭火映照的臉來。

“我采了藥，你要收嗎？”赤華提著竹筐往方洞一懟。

筐里的，是五行嶺特有的穿山龍和地錦草。

“額，”學徒一臉愕然，目光粘在她臉上，像是被蜜粘住的蝶，丟了的魂好半晌才勉強歸位，結(jié)巴道：“收、收。”

赤華笑了：“你不問價錢就收？”

“那、那你怎么賣？”

“五十文，都賣了。”赤華故作可惜道。

五行嶺缺了老蒿這個赤腳大夫，現(xiàn)在連個能辨藥采藥的人都沒有，她而今握有這樁買賣的主動權(quán)，卻賣得那樣便宜。

學徒詫異，脫口而出：“這么便宜？”

“便宜也是有條件的，想請你炮制好了穿地龍以后，給七斤他們家送一副藥。”

這藥草是新鮮采摘來的，赤華懶得炮制，而且，她意本不在此。

學徒一番計較：“那好，我現(xiàn)在去給你拿錢。”

赤華點了點頭，將竹筐一股腦往洞里塞。

身后不遠處，有不甚清晰的打罵聲傳來。

赤華微微側(cè)身，看向藥鋪斜對面的矮小土屋——

門扉開裂，再加上那沒有窗紙遮掩的窗洞，像極了一個千瘡百孔的人。

赤華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土屋的木門忽然被拉開，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女人捧著缺口的陶碗，動作滯慢地走出來，而后坐在門前。

女人身上的灰衣破舊，有大片的補丁，不過，她動作緩慢，或許是因為被牽制住了——

干癟瘦削的腳踝上，拷著一條與屋內(nèi)相連的銹鐵鏈——

那是拴牲畜的鐵鏈！

鐵具金貴，尋常農(nóng)戶拴牛、驢用麻繩足夠牢固，拴羊用草繩、皮繩也可應對，而鐵鏈大多用在犁地時連接犁具。

而女人腳踝上的銹鐵鏈，比牽驢用的鐵鏈子都要長。

門口，或許便是她能走出的最遠距離了。

女人木然的視線劃過，碰到赤華后頓了頓。

只見一身光鮮青衣的少女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她抬起握拳的左手，緩緩張了張手掌，輕輕晃了晃，隨即又握拳，只伸了食指往山上指去。

女人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縮，眼瞼也極輕地顫了顫，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青衣少女已經(jīng)接過鋪子里遞出來的東西，轉(zhuǎn)身離開。

*

天色漸暗，村民來去匆匆，哪怕見到赤華，也只是多看幾眼。

各家各戶窗內(nèi)人影晃動，多半是忙著炊飯縫補的忙碌光景，也有的村民正急著將牲畜趕回廄房，還有的在窗后支起擋板加固窗頁……

赤華還沒踏進七斤家的院子，堂屋里的小丫頭透過籬笆墻見到她，興沖沖地站了起來。

“娘子回來了！”小丫頭興沖沖地叫道。

梳著雙垂髻的小丫頭，髻上的小花仍然鮮活。

她快步走到門前，興奮道：“阿娘給你留飯了！”

“好啊，謝謝丫頭還有阿嫂，”看著面前天真可愛的小女孩，赤華臉上忽而掛上嚇人的神情，沉著嗓子問道：“這么晚了還跑出來，不怕怪獸把你叼了去？”

丫頭經(jīng)這么提醒，想起還躺在床上的阿耶，小臉一下子白了。

赤華失笑，摸了摸她的頭頂：“嚇唬你呢，我在，不用怕。”

等她進了小院，丫頭立刻沖過去將那不堪一擊的木門闔上，扣上門栓，似乎只要關緊這道單薄的院門，那怪物就不會跳過籬笆墻。

堂屋的桌案上有特意留的飯菜，除了腌菜、炒野菜和粟米餅，居然還有一小盤雞蛋炒槐花。

山野人家一般不舍得吃雞蛋，多是拿到外面換些米糧油布，也有的留著招呼客人。

這心意難得。

劉氏正與丫頭一同支起窗后的擋板，忽而躊躇著回頭，問：“娘子打算呆到什么時候？”

赤華拿起筷子，坦然回答：“五更就走。”

劉氏臉上掩不住的失落擔心：“可是、可是夜路危險……”

劉氏的擔心不假。一是若她離開了，夫郎的傷怎么辦？二是天將亮未亮，她萬一遇上妖獸或者歹人，那該如何是好？

丫頭聽聞她要走，簌地轉(zhuǎn)頭來看她，又偷覷劉氏的臉色，愣是不敢出聲。

“我給你們留些藥，也交代了老蒿的學徒，讓他制好了藥送過來。”

劉氏聽罷，臉上還是難掩憂色，只默不作聲與丫頭封窗。

桌案上的那一小碟槐花炒蛋，黃白相間，黃的是雞蛋，白的是槐花。

赤華夾了一筷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