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已涼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笨重的身體異常靈活地翻過了王五家那矮墻,他在院子里待了許久,看了許多,臨了正準備探手拿他心儀的戰利品,卻不防,小珠兒跑出來了……
這不,他不光驚著了貪玩的小珠兒,也驚到了每逢十五出來曬月光的窺鬼。
“箱子里的東西還要嗎?”赤華恍若未覺,看向一蹲一跪的母子二人。
“不,”汪阿嫂似被驚醒,厚嘴唇動了動:“不要了。”
赤華點了點頭,走到屏風后,沒過一會兒,雙手捧著一只橫柄素面的瓷銚出來。
“入夜后,把家里的燭火都點上,將藥銚架到你阿耶的房里,小火慢煎,亥時前后,將藥銚放到家門外,掀開蓋子,然后你們一家都吹燈睡覺,這樣你阿耶明早就能好一大半了。”她將手上的藥銚交到張柱子的手上,又交代道:“不過你阿耶這次的病傷了根本,以后肯定大不如前了。”
張柱子只覺耳邊嗡嗡作響,腦中似攪著一團漿糊,但還是強迫自己一字一句都記下。
瓷銚頗沉,他沒心思去看里頭裝的是何藥,只恨不得鉆到瓷銚里,再不見人。
赤華見他魂不守舍,復叮囑道:“切記,不能蓋蓋子。”
“好。”張柱子不敢抬頭,低聲應了一句。
余光瞥見呆坐在地的母親,于是一手牢牢地抱住藥銚,空出另一只手去扶。
待他抬頭,這才發現幫忙抬門板來的親友不知道什么時候都溜走了。
周圍眾人投來的目光很復雜,他不想知道他們開合的嘴里說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么把阿耶抬回去。
赤華臉上笑容稍淡,朝身后吩咐道:“覺生,搭把手。”
覺生應聲而動,走向門板朝里的那頭。
張柱子見狀,垂著眼將瓷銚塞到阿娘懷里,自己走到門板靠外的那頭,蹲下去,雙手扣住門板邊緣。
來時不是他抬的,現下他一發力往上抬,只覺得那門板真沉,沉得他差點直不起腰。
“咵”的一聲,門板前頭才被抬起,又因為他沒發好力,歪到一邊,重重落地。
他回頭看向已經昏厥過去的阿耶,咬緊牙關死命用力,終于顫顫巍巍地把門板抬了起來。
于是,張柱子打頭,覺生在后,二人一前一后抬著張大郎,在眾人的鄙夷中出了醫館。
汪阿嫂跟在后頭,一言不發,死死地抱著藥銚,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她抬腳跨過門檻,腳步頓了頓,僵硬地回頭,晦暗的目光涼颼颼地刮過堂中的青衣少女。
赤華不聲不響地對上她的雙眼,甚至只勾起了一側唇角。
汪阿嫂被她一激,死死攥著拳頭,嘴角悄然咧開一抹扭曲的弧度。
“不好!”外頭忽然傳來張柱子的一聲驚呼。
原是張柱子沒抬穩門板,差點讓張大郎滑到地上去。
汪阿嫂聞聲驟然轉頭,急急往外趕。
那只紅褐色的樟木箱,就這么靜靜地留在了醫館前堂。
赤華隨手抽出一個火折子,拔開蓋,吹了吹,而后掀開箱蓋,轉手把火折子扔進去。
轟——
樟木箱里的衣料格外劇烈地燒起來,升起的火光映得周遭人滿臉通紅。
*
亥時初,延康坊東南隅,張家。
打更的剛離開,街上一個人也沒有。
張柱子將煮得熱辣燙手的藥銚放在家門外,又掀開銚蓋放到一旁。
鮮紅的山楂球在琥珀色的藥酒里上下浮動。
也不知道這么一副藥,煎過后會有什么效果?
再者,這藥銚就這么放到街上,也不知道明早還在不在?
一陣涼風卷過,不知是誰家的窗,嘎吱嘎吱地響了起來,他看著空蕩蕩的街巷,只覺得脊背一股寒意竄起。
“柱子,”汪阿嫂正心煩,推開窗厲聲催促:“怎么這么久,到時辰了,快些回屋歇著。”
白天那么丟人,明日還開什么店?今夜姑且早些歇一歇也好。
嘎——
柱子關好了外頭的木門。
她透過房門的縫隙,看到外頭的堂屋都滅了燭火,這才關好窗,轉頭盯著榻上昏得人事不知的男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已不再年輕,自家郎君做出這等丑事,她又不是皇城里頭的金貴公主,不跟他過,還能怎么過?
“呼~”她吹滅桌案上的油燈,憤憤地和衣躺到另一側的矮榻上。
那個指明要樟木衣箱做診金的司娘子,似乎跟金吾衛的郎君也相熟……
今日那些街坊鄰里鄙夷的眼神,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
黑暗中,張家墻頭上忽有一縷黑影隨風掠過。
那黑影似竹節又似藤蔓,不過眨眼間,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了。
這時,街角處,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朝這邊走來。
她走得極輕,鞋底落地沒有一絲聲響。
只見她在張家門前停住,蹲下身。
這詭異又輕柔的身影,延康坊可尋不出第二個,正是尋醫館那青衣大夫赤華!
她聞著藥銚里飄出淡淡的、令人開胃的香氣,無聲地笑了笑,隨即輕手輕腳地撿起銚蓋把藥銚蓋嚴實。
藥銚里原本裝著半壺藥酒煮紅果,但現在應該一點不剩了——
被剛鉆進去的窺鬼喝光、吃凈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輩發現的,窺鬼最愛紅果煮酒。
現下這窺鬼吃醉,正躺在銚底呼呼大睡。
窺鬼難尋,經過特殊炮制可入藥。
她此前只見過兩回活的窺鬼,所以當日便十分好奇張大郎去過何處,又是怎樣被窺鬼寄生的。
臨渠巷在延康坊西隅,毗鄰交渠,比東街要潮濕,而窺鬼自來喜好陰冷潮濕的地方。
她半月前已趁著夜色在西隅附近探了一遍,最后遺憾地發現,這只窺鬼孤身只影,獨自過活。
因此,她暫時能得到的,只有這藥銚里的窺鬼了。
是養著好?還是炮制好?
她有些糾結。
頭頂的夜空中,倏地掠過一陣極輕極快的撲棱聲。
那聲音一閃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錯覺。
赤華抬頭望去,今夜不見星辰,亦無月光,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暗沉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