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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來西藏干嘛?”
又沒有初玩者的激情,也不是重游人的輕車熟路,他好像就是來了。
“來西藏就是目的。”
“那你目的已經達到了。”
“可你沒有很快樂,為什么?”
“嗯。不知道,但又有多少人知道?不都是這樣忙忙碌碌又碌碌無為地過下去,偶爾一次脫離生活軌跡,比如我這次出來旅游就已經是一種對自己的感激和恩賜。可是,這快樂嗎?出來了又會再回去,就像從墳墓里詐尸,又安詳地躺了回去。尸體就是尸體,哪有快樂可言,只是偶然間瞥見了一抹月光后,就會充滿生機與活力嗎?”
“看來,我帶你去的地方沒有錯。”
“你要帶我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竇棠嬰把臉枕在車窗旁,山路不好開,也不好看,黑夜里更是什么也沒有。他寧愿多看幾眼身旁的人。
山南環線一般人游玩會選擇五到七天,也有人一兩天速通,畢竟‘豐儉由人’,雖然山南很大,但好在景點集中,沿著國道基本都可以直達。
對于吉雅這種土著來說,他甚至都知道哪些土路可以走捷徑,哪些山可以翻越,但是非必要沒有人愿意冒險走土路。尤其是山南的路況望山跑死馬,相較于丙察察路段還有阿里日土縣到新疆的葉城路段,這里的公路只能是有過之而不及。不過好在目前他們正往回走,沿著雅魯藏布江支流,依靠國道基本就可以回到山南。
不遠,但彎彎繞繞對于暈車的人來說很折磨,路總是不好走的,即使身旁有心儀的司機也不行。
“你知道羅布他們去哪嗎?”
“云游看的是緣分。特別是頓珠上師,他是細膩的活佛,是慈悲的仁波齊,為不生因果,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路旁一閃而過幾塊壘放整齊的瑪尼石,竇棠嬰望著它分神喃喃道:“那你說這條路上我們會遇到他們嗎?”
“你可以試著期待,但別抱希望。”
“這有什么區別嗎?”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
“想念他們,但不執念他們出現在你面前。”
路旁隨時都能看到碎石沿著山崖峭壁滾落下來,他卷縮在副駕座位上,披著吉雅的斗篷,整個人小小一只。他其實有176,但在吉雅看來就是小小一只。
靜謐的車廂內,只有空氣流動的聲音,竇棠嬰的周圍塞滿了零食,但不吃,就像充滿愜意的移動城堡,又像一座充滿了殉葬品的墳堆。
他實在是自律得要命。
吉雅偶爾會抬眸指向遠方或者路側的某座山,某個峽谷,告訴自己這是哪個神明的化身,哪個又是蓮花生大師修煉過的場地,黑燈瞎火的虧他能看得出來。竇棠嬰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偶爾給一些情緒價值,他有些煩躁,又是睡不著的一夜。醫生能開的安眠藥的藥量已經到達了他不能再增加片量的程度,但是他就是睡不著啊。
他帶著半個月的藥量來到了西藏,如果沒有了,他就要回去了。
車內安靜極了,只有發動引擎時捎帶的機器運轉汽油的聲音比較大。倚靠在車窗前,最大聲的還是底下車輪和礫石碾壓的聲音,這和他的耳鳴聲很相似,甚至有那么幾個瞬間達到了一致。
竇棠嬰想想,自己笑了。
吉雅余光瞥見兜帽下嘴角撩人的角度,自己也莫名放松了些許。
“喏。”
馬上就要過埡口了,海拔4500,外頭的風似乎要把車掀翻的程度,看著騎自行車的人艱難上坡,吉雅在停下車時,順帶將竇棠嬰遞過來的果干用嘴叼住解開了安全帶并下了車。
竇棠嬰默默攥緊了拳頭,他的唇剛剛碰到了自己的指尖,有些血液賁張地埋在零食里用塑料薄膜的噪音掩飾自己的心跳聲。
“你下去干嘛?”
沒一會兒,吉雅就回來,系上安全帶時竇棠嬰問道。
“那人的車鏈條松了,看著挺危險下車提醒她一下。她自己有自備的工具,我就順手幫忙了。”
竇棠嬰瞥了一眼他滿手鏈條油的痕跡朝后看去,那姑娘正努力推車,看樣子是超重裝騎行,真厲害啊竇棠嬰暗自感嘆道。
“黑燈瞎火的,我們載她一程吧。”
說完,竇棠嬰就忽然噤聲了。他覺得自己說的不妥魯莽,一輛全是男人的車,是個人都會有所顧忌,更何況是一個女孩。
吉雅搖了搖頭:“修車的時候她說等過這個埡口下了坡,她就不走了,所以最后一點路必須咬牙走完。”
從后視鏡里什么都看不見,竇棠嬰只說:“好。”
吉雅發動了車,朝加查縣駛去。
竇棠嬰趴在車窗前看著黑夜里什么也沒有,遠處的山脈在車燈的微弱闖入下也善意展露隱隱約約的身影起起伏伏,雨季才剛剛開始,路旁的江水就已經氣候逼人。
深夜之后,他們準備就在路旁小亭憩息,吉雅把車停在無人的愛心驛站,在地上搭了一個簡易的火堆給他燒了一杯85c就沸騰的溫水,這溫度泡泡面都是夾生的,但身體卻暖了不少。竇棠嬰坐在車蓋上,看見了拉林鐵路上的綠皮火車正緩緩向北看去,頭頂漫天繁星,身邊還有一個讓自己安心的人,手中還有一杯熱水。這世上沒有比更幸福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