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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布現在總是穿著小紅袍,單肩斜背著牦牛皮縫的小包,邁著小肉腿噠噠噠地每天不辭辛勞從山上跑進學校,奶聲奶氣地喊他“拉姆哥哥”——仙女哥哥。
頓珠上師為此訓過羅布,拉姆不適合稱贊男子,可孩子天真爛漫,在他眼中美麗就是拉姆,于是連多吉雅在信里的稱呼,也不知何時變成了帶著笑意的“我的拉姆愛人”。
竇棠嬰不再羞怯,大方應下。
正這么想著,身后就傳來羅布的呼喚。
他確切地知道,他的愛人,心始終朝著他的方向。
“拉姆哥哥!你的信!”
羅布像一團紅色的火焰卷來,塞給他一封帶著體溫的信,轉眼又和孩子們笑鬧著跑遠。
竇棠嬰眼瞼微顫,拆開信封。
誒?
紙上什么都沒有?
竇棠嬰第一次收到空白信時,愣了很久。他翻來覆去地看,以為是自己漏掉了什么。直到他在陽光下,把紙舉起來,才看見紙的中央,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印痕。
是一個唇印。
竇棠嬰的臉“轟”地燒起來。他把信紙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擂鼓。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偷偷翻過來,看那枚唇印。
“多吉雅!”
竇棠嬰“啪”地把臉埋在信紙上耳根燒得通紅,低聲啐道:“…在廟里學了三個月,修行功德沒見長,混蛋心思倒是…倒是越發……”
話雖如此~然后,他把自己的唇,輕輕覆了上去。
他嘴上嗔怪,手指卻溫柔至極地將信紙撫平,將這看似內斂,實則粗野直白的思念吻了千百遍后才意猶未盡地輕輕放進他存放多吉雅信紙的木盒里。
這天下午,陽光很好。
竇棠嬰在院子里晾衣服,風把白色的床單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柔軟的帆。小羅布的信還沒到,他猜今天大概不會來了——山下學校有活動,小羅布大概正和孩子們玩得忘乎所以。
他正這么想著,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小羅布。小羅布的腳步聲是噠噠噠的,急促而輕快,像一只撒歡的小馬駒。這個腳步聲很沉穩,像帶著一種長途跋涉后的疲憊。
竇棠嬰抬起頭,陽光有些刺眼,他瞇著眼睛看向院門。
一個女人站在那里。
穿著墨綠色的沖鋒衣,頭發扎成低馬尾,臉上是長途奔波后的風塵仆仆,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像高原上秋天的湖水。
“林連珂?”竇棠嬰怔了一下,隨即放下手里的床單,快步走過去,“你怎么來了?”
林連珂扯出一個笑容,笑容有些勉強:“路過,來看看你。”
“路過?”竇棠嬰看著她身后空空的山路,“從哪兒路過?這兒不通任何地方。”
林連珂的笑容塌了下來。她低下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竇棠嬰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我帶她們來了。”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
竇棠嬰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們?厲寧文她也……”
林連珂點了點頭。
她側過身,竇棠嬰這才看見,她身后背著一個黑色的登山包。
林連珂把登山包卸下,拉開拉鏈,從里面取出那個布包。她拆開布包的層層包裹,露出里面的東西——
一個深棕色的陶罐,比普通的骨灰罐大一倍,罐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藏文經文。罐口用紅綢封著,紅綢上壓著一塊白色的哈達。
“這是……”竇棠嬰的喉嚨發緊。
“兩個人的。”林連珂說。
她把陶罐輕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退后一步,雙手垂在身側,像完成了某個儀式。
“厲寧文去找她了。”她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竇棠嬰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林連珂抬起頭,看著遠處雪山的峰頂,陽光把她的側臉鍍成金色,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去領她的那天,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沖鋒衣。”林連珂的聲音像在自言自語,“那是周杞一以前穿的。她說,等哪天她去找她了,就穿著這件衣服。”
“我在她的手機里得知,她后來獨自去了她們以前一起去過的每一個地方。”林連珂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拉薩、山南、日喀則、羌塘……最后,去了那個冰洞。”
竇棠嬰閉上眼睛。
他知道那個冰洞。
周杞一喪命的地方。
“她在那里待了三天。”林連珂說。
“等牧民發現她的時候,”林連珂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她已經沒有呼吸了。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帶著笑。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像只是睡著了。”
竇棠嬰的手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