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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素這一天真是累壞了,方伯豐聽說她果然是在為開荒地的事兒著忙,有心說她幾句,可看她面色疲憊好不可憐的樣兒,再說這件事歸根到底都是自己這頭的緣故,怎好說她?嘆了一聲,反燒了熱水給她泡腳,又替她捏了一回肩膀,勸了兩句諸如“身子垮了多少地也沒用”之類老生常談的話便罷了。
靈素上了床,沾上枕頭就睡過去了,方伯豐看了更覺心疼。卻不知道她這會兒識海同靈境里正熱鬧呢。
——靈素覺著自己明明已經睡著了,可眼前怎么這么亮堂呢。覺著亮堂,可又睜不開眼睛來。這都沒睜開眼睛,怎么覺出來的亮堂?這么似睡似醒的,似夢非夢地迷糊著,好似只過了一小會兒,一睜眼,發覺天已經亮透了。方伯豐早起身去學里了。
哎?她還沒來得及細想,發覺腦子里多了許多東西,卻是早先那團識念里解出來的。別的零零碎碎羅里吧嗦的她也顧不上了,先奔著那“生兒育女又有何難”的后篇去。
“此界中萬物歸緣,以我等凡門所得之肉身,陰陽和合生其形者易,絡其緣得其靈者難。是以即便與凡人結為夫婦,亦因無靈來投而難有子嗣。然天無絕境,尚有一線機緣……此間萬物‘依陽育身,以陰滋靈’,靈性滋養全在月華之力。每歲仲秋月華之力最盛,當夜月距最近,且乃月降新靈之時。若能于當時當夜以神識絡其華,引動新靈來投,其后調和陰陽,自然有子。實乃道門妙法也……”
靈素心里一熱一涼,一熱:“原來是要新靈來投生才成的,只要每年仲秋引動月華就行了!”
一涼:“又是神識!”
且每年只有仲秋夜一次機會,若是到那時候自己神識還不足以“絡其華”,就得等下一年了。這位前輩說得容易,想想自己在上面時候,三百年?六百年、九百年也未見得修出多少神識!這里只待三百年不說,自家相公能活三百年?或者自己七八十年才練出能耐來,叫自家相公“老來得子”?……會不會也太老了點!
想想前陣子滿心只想快些解化這段識念,好容易這回解化出來了,這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又被一拳打進深淵,這當兒的滋味,還真是……簡直對不起自己之前的殷殷期盼!
可究竟發牢騷也沒什么用,好歹這回神識又漲了些許不是?沒想到偷人田地這樣的壞事,做多了也能漲神識……忽然有些理解上頭那些為求精進不擇手段的魔修鬼修們了。沒辦法,有時候你好容易找到的一個有效果的法子恰巧不是那么光明正道的……要說放棄談何容易?!總之,多用神識定是沒有錯的。
亂糟糟想一陣,當天夜里月亮一出來,她就用自己那點神識試探上了。結果自然什么都沒有,一者不是中秋,二者連圓月都不是,三來她如今的神識之力還有些一言難盡。想想自己的神識在自己靈境里那游刃有余之感,不禁看著天上月亮暗暗想道:“要是能把這月亮收進靈境里……”可見人一旦有了執著,就容易著魔。
此修路尚漫漫,日子還得照樣過。這日一早,打起精神,先往三鳳樓去了。
到了那里,幾個干活的頭兒們都笑著同她打招呼,只盼著她再來自己那里幫把手。一會兒管事從里頭出來,卻是叫靈素跟著收拾臺面。酒樓里行菜都是年輕兒郎,手腳便利,功夫了得,從肩到手能碼開十幾個碟子上下樓分送各桌不灑不錯。這收拾臺面的就多是婦人,也一樣要手腳利索,拎著干凈的深桶進去,分渣湯各折了桶里,再趕緊運走,也是表明絕無“折籮再用”的意思。
因這一處收拾著,邊上幾處可能還正吃著,是以覺不能弄出太大動靜來,又要防著湯渣亂濺等事故。手里三塊抹布按著濕、干、凈的順序趕緊擦抹桌子,也不能有丁點疏忽。
要說大師兄敢叫靈素做這個活計,卻是最后一擊了。只看靈素究竟能忍耐到什么時候去。又要看她在這樣時候到底還能存幾分機敏。畢竟食行是同人打交道的,若是不知道如何應對人,光會做菜的手藝也做不了大事?!强挫`素如此“忍辱負重”只當是要學了能耐干一番如何事業的人物呢。
那領頭的嫂子給靈素講了一回,又叫她跟著去收拾了兩桌,她就都學會了。收拾東西利索不說,力氣還大,大木桶起落丁點雜音不聞的,擦桌子更是,那抹過的桌子跟水洗了似的干凈!嫂子都有心去找管事要了靈素來,叫她往后就跟著自己收拾臺面才好。
這些活計對靈素來說實在連小菜都算不上,她騰出精神來就聽四下吃飯的人說話,有時候客人吃什么菜高興了,還打賞大師傅,自家大師兄還出來陪一杯酒,她就更要看熱鬧了。
這回又有客人賞了大師兄,大師兄從廚上出來,過來敬酒致謝。那客人眼見著是個熟客,一桌子四個人吃酒叫了不少的菜,見了大師兄挺高興,喝了酒又道:“這如今春蠶開養了,什么時候能弄些酥蛹來吃?那可是好東西啊……”說了沖在座幾個眨眼睛,幾人都跟著嘿嘿嘿地笑。
另一個嘆道:“要說起這個,還得是野蠶的好,個頭大,勁兒足。可惜啊,咱們這邊沒有。之前我在云渡那里吃過一回,家蠶的蛹才多大點個兒?那個野蠶的得有指頭這么大!過了油一炸,那個香!那回還碰上人家有雄蛾子泡的酒!嗐!我這又吃又喝的,后來,后來就有了我那小小子!”
幾人都起哄笑起來,一旁陪著的酒樓管事忙應承著:“有的,有的,大官人說的這野蠶咱們是沒地方弄去,家蠶已經尋了蠶家商議著了。”
那個又道:“這蛹可得是活的才好。別弄那些繅了絲剩下的,味兒不對!到時候咱們來了,我可要先看料,你老家伙別想哄我!東西不對,小心我砸了你這招牌!”
管事的一個勁兒拱手:“不敢,不敢?!?
另一個幫腔道:“話說回來,只要東西對,那錢不算個事兒!”說完左右看看,“是吧?對吧?”
余者又笑起來,連連道甚是。
好容易應付完了,大師兄又往后廚上去,半路上就見檐柱后頭掩了個人,小眼睛一掃過去,恰對上一雙烏沉沉的眸子。那位還探出半邊身子,沖他招手:“師兄,這邊這邊!”
大師兄心道:“知道來告饒了?受不得那活兒的累了!”暗暗哼一聲,踱著步過去了。
他到那里一站,等著靈素開口求情呢,就聽靈素道:“師兄,野蠶的蛹我那兒有!嗯,蛾子也有?!闭f完了她就瞧著她師兄不說話。
大師兄看她一會兒,忽然轉身顧自己走了。
靈素不明白了,這是什么意思?不曉得,聳聳肩又去找那嫂子準備收拾臺面去。
正走著,就聽身后有人道:“小師傅請留步!”
一回頭,就看掌柜的急匆匆來了。靈素四下看看,沒別人啊,這“小師傅”是喊我?我師兄是大師傅,我就是小師傅,不錯不錯。
正得意,掌柜的到跟前了,拱拱手問道:“方才聽大師傅說,小師傅有買賣野蠶蛹的路子?”
靈素心說什么路子不路子的,直道:“我們有一片山地,那邊有些這個。不過……天熱了,就快要變成蛾子了?!?
掌柜的大喜,如今這時候蠶蟻剛出來,他們方才說的就是等這批春蠶的蛹,聽這位的意思,那野蠶如今就有現成的蛹?!那真是憑空一樁好買賣!這德源縣幾個頂好的酒樓,各有各的拿手菜不說,旁的比什么?還不就比個食材同手藝!自家大廚的手藝是沒得說,若是食材這塊也能有些新門路,這買賣可就越發做得了!年底自家的紅包自然也會大上許多。
想到這里,已是滿臉堆笑:“要的,要的。我們這里正缺這個。小師傅若是能替我們采買到,我這里付您一錢銀子一斤,若是活蛹,就二錢一斤,可好?”
靈素點點頭:“成,那我明天早上給你拿來?!?
掌柜的眼睛都亮了:“真的?!小師傅,那我今天可就把招牌打出去了,您明天可千萬一定要拿來啊!”
靈素細算了算,再次點頭:“嗯,曉得了?!毕肓讼牒鋈挥值溃澳悖愀嬖V我師父一聲,萬一他也想吃呢。那東西放不住,說變蛾子就變蛾子了。到時候他知道了可得怨我……”
掌柜的趕緊點頭:“您放心您放心,一會兒我就叫人去告訴苗老先生!”
如此說定了,靈素這里接著干活去,掌柜那里已經也飛一樣往后頭跑。
當天晚上,三鳳樓就挑出了一掛旗幌,上頭寫著“春陽酥蛹”。
話靈素心里還奇怪呢——大師兄也真是的,我問他他不說,原來是叫掌柜的同我說。也是,自家師兄不好要價兒不是!
她哪里知道,當時大師兄等她開口求自己呢,好嚒,一聽她那話,敢情是等著自己求她?!美得你!才不理她了。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她就往自家山上去了。
先掃一下那兩個筐子里,里頭已經是密密麻麻的蛾子了。也顧不上那些蛾子產卵沒有,趕緊往那堆剩下的繭子里頭看去。果然,也已經有零星幾個出了蛾子了,只是被繭山密密壓著,不得出來。
再細看一回那個之前放的光蛹的筐子,同放繭的那個差別不大,看來這樣也成的。便把剩余的繭里,蛹色發黑的那些撿出來,分放到剩下的兩個筐子里,用神識收走了繭殼,都成了光蛹。
這回成熟的數量更多了些,余下的只有一半左右了。她用神識探了一回,想著那些黃褐色的估計過兩日還能成蛾子,先放著。就把里頭顏色最淺的兩成挑到了一個大背簍里,去掉繭殼,足足還有大半背簍。
臨走前想了想從一個裝了蛾子的竹簍里撿了一只個頭略小的蛾子出來,這時候才發覺許多蛾子都一對對一大一小連著尾巴,余下的單個的都是個頭較小的蛾子。瞧瞧那大蛾子鼓鼓的肚子,她便索性多撿了幾只落單的小蛾子出來??蛇@東西會撲騰翅膀,沒法直接放在背簍里。從靈境里取出個布袋子來裝了,這才發動靴子往縣城里去。
尋人少的地方落了地,撤去斗篷靴子就往三鳳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