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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能看見他寫這些話時的樣子——坐在巴黎某間書房的長桌前,領結松了,袖口卷起,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劃過,像是在跟誰較勁。
“文字已經沒有辦法表達我對你的愛意。我愛你,用我的靈魂跟你致敬。”
她放下信,看向窗外。
英格蘭的天空灰蒙蒙的,遠處有炊煙升起來。她想起那天在布倫海姆宮,他問她要不要住那個有陽臺的房間。她沒有回答。
信還有好幾頁。
”你知不知道這個時候我在做些什么呀?我在想念著你,好想立刻回到你身邊,真的好想將面前晴朗的天氣以及動聽的音樂全部都捧到你面前。以后我們便遠離倫敦,住在海邊,你會喜歡嗎?之前你說過想去看海,我在西西里島有一個莊園,里面種滿了杏樹,春天的時候就會開出薔薇色的花朵。有些杏樹就栽在海邊,枝葉伸到了海面上……”
“此刻周圍的一切都還在睡夢中,只有我在思念你、愛你。我在迎候朝霞的瞬間,向你問候,同時也向你告別——再見,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她把這個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收到他的信,或只是聽到他的名字,她都會心里一緊。不是害怕,也不是驚喜,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在冬天的早晨把手伸進熱水里,燙得縮回來,又想再伸進去。
她知道,他本來是不肯離開自己的,是她勸住了他。他乖乖地離自己而去,是因為這是她的命令。
要不是她勸阻,他會向全英格蘭宣布戀情,堅定不移地告訴全世界,他們即將正式地結合在一起。
而她呢,總覺得這段關系虛飄飄的,像站在岸邊看遠處的船,明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卻總覺得隨時會漂走。
他是國家的第一人,所有歌謠的主題,老嫗們喃喃祈禱的對象。他的畫像掛在市政廳的走廊里,他的名字出現在每一份報紙的頭版。
而她——她的身世,即使不受人尊敬,也是頗受關注。
想到這里,她凝固的血液便化解開來。
她回憶起那個舞會上遇見的那些人。他們瞧著她,像瞧著什么稀奇古怪、神秘莫測的東西,那么起勁地談論——談論她的來歷,她的財富,她憑什么站在那個人身邊。
那些人在那兒那么起勁地談論個什么勁呀?就因為她是從殖民地來的異鄉人,就因為她的愛人社會地位遠超于自己?這些東西有那么重要嗎,值得他們樂此不疲地談論?
思緒百轉千回。
她總是擔心他們之間的愛情會受到更多阻礙,即使她相信他能夠解決,也擺脫不了那種如影隨形的憂慮。
但愿自己能夠抵擋。
作者有話說:
無
第98章
天氣終于放晴了。
旅館外下了一早上的蒙蒙細雨,這會兒剛剛收住,陽光從云隙間漏下來,將整條街洗得發亮。人行道上的石板、馬路上的鵝卵石、馬車輪轂、屋頂瓦片,連路邊梧桐樹新出的嫩葉,都在四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下午三點鐘,正是街上最熱鬧的時候。
馬蹄的噠噠聲、車輪碾過石路的轆轆聲、小販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混雜成一片屬于城市的、永不停歇的嘈雜。對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這些聲音早已是生活里不必留意的背景——但對她來說,卻用了很久才習慣。
如今她已經能分辨出穿紅色背帶裙的送奶女工的嗓音,能聽出雜物店兜售抹布掃帚的鐵器碰撞聲,還有端著大托盤叫賣蘋果和橘子的小販那拖長了尾音的唱腔。
一輛套著兩匹灰馬的彈簧馬車在飛馳中微微搖晃。
她坐在車廂一角,膝上攤著幾張圖紙,正趕往倫敦至利物浦鐵路的開工剪彩儀式——
這條鐵路她投了資,創辦公司是她從前供水公司的合作伙伴之一。
車輪一刻不停地轆轆滾動,她望著窗外瞬息萬變的景色,將這些天的事在腦子里重新過了一遍。羅切斯特的信,維恩的離開,愛牧師一家的新生活,還有她和維恩即將進行的訂婚儀式。她對自己處境的看法漸漸明朗:事業要繼續做下去,不能因為有了鐘愛的伴侶這樣一個可供停靠的港灣,就中斷自己的腳步。
剪彩儀式設在牛津郡郊外的一片空地上。
之所以沒選在倫敦,是因為城里的疫區正在擴大蔓延,主辦方不得不將這場盛事挪到安全的鄉間。
臨時搭建的臺子周圍掛滿了色彩鮮艷的宣傳海報,上面畫著冒著白煙的火車頭、伸向遠方的鐵軌,還有一行燙金大字:“速度與未來——英格蘭的鐵路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