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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串放在張秋凜的手心里。確實硌手,也沒多沉,像個小孩子的玩意兒,放在那一堆氣韻高深的書畫之間,襯得難能可貴。
“我最早從在東皋村的時候就在攢石頭了,每到一個地方去,看見路邊有漂亮的石頭就撿起來收藏。攢了好幾年,終于湊夠了一條手鏈的量。你快帶上試試,合適嗎?”
張秋凜馬上擼起袖管,將石頭手串戴在右手手腕上,舉起來看了看。“好看的。”
葉青玄笑了:“那就好。攢了這么些年,總算送出去了。”
“太貴重了。”張秋凜道。
她們都明白這份貴重不是源于金錢衡量的價值。
葉青玄道:“這手串里藏了太多流年,如果失去那些年,它將變得毫無意義。可我再不可能將那些往事一一翻出來對著第二個人講一遍了。”
言外之意,它唯一的歸宿便是你。
張秋凜那一瞬說不上來有什么感受,某一個瞬間,她對眼前人的珍視似乎超越了那些膚淺的界限。這世上有一份感情和一段故事是獨屬于二人的,往后千百年的歲月里,無數人會擠進這條淤塞的河道里,到開頭的那段歲月,除了她們二人,再沒有旁的人能進來。那是獨屬于她們的歷史。
二人煮了頓夜宵,臨窗續話,臨近子夜時分,張秋凜才終于不得不起身回去。
她是動了留宿一晚的心思,但還是忍住了沒提。
葉青玄把她送到院外,倚著院墻望她。
夜半清冷,明星懸空,疏淡一幕盈于天幕,照亮人間山河。院墻邊翠綠色的古樹映成了深青色,宛如青銅般凝重,又似明鏡般清透。
張秋凜回眸:“快回去吧,夜里涼。”
葉青玄笑道:“開什么玩笑,都五月份了。”
“盡快些啟程,我在榆州等你。”
“我若是想見你了,自會奔著去的。說不定不用等到去榆州。”
聽葉青玄這一句話,張秋凜原本明麗的心意更暢快了,葉青玄是不是客套的,她是真的想見她。假如退一步說,二人這一輩子做一對天下無雙的知己密友,其實也未嘗不可......
只要,她別再總生貪得無厭的心思。
夜半路上寂靜無人,只有幾只寒鴉在高歌啼唱。張秋凜眼前劃過葉青玄今日穿的那身如瀑的青衣、發絲間幾不可聞的香氣、和那雙彎彎帶著笑意的眼眸,青石板路灑滿星輝,走得那樣長。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克制住。
她自控力一向很好的。
這樣半是安慰半是自我洗腦地走了一路,張秋凜回到住處已逾深更。淺瞇了兩個時辰,起來把亂跑的貓兒裝進竹籃,收好行囊整裝待發。
太守府現在的代理太守是魏芳歇,雖然天色尚早,也專程派了人來送她一程。
“大人,您是約的船家還是車馬?”
張秋凜一愣。
出城北上船是逆水行舟,不過出大澤前車馬南行,于是張秋凜先約了衛城的船夫把她送至主碼頭,再從館驛里借馬,都已經提前聯系好了人。只是正值農忙時節,船夫說他手頭的活多,要等臨近了再跟張秋凜約具體時辰。但是張秋凜把這事兒給忘了。
“.......我昨天太高興,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小吏驚訝。怎么這位張大人要離開衛城了就這么高興啊?
還是聯絡了車馬,將張秋凜送出衛城。
張秋凜抵京,已經半月之后。
初夏的業州但逢晴天,蒸得十分燥熱,而雨季將至,空氣里又經常沉悶悶的,令人不太舒服,好像心頭總是憋了一口氣。
京城的氣氛也是一派車水馬龍下壓著密密麻麻的死氣。
近來朝廷中發生之事,張秋凜多有耳聞。武光借著傾訴舊黨的名義鏟除異己,特別是業州士族中不愿合作的那批老頑固。還有京城巡防軍的兵權,自從被武光嫡系的武將收回,一直獨立掌握在從邊關回來的二位將軍手中,再加上一位守禁中的中郎將霍衍,業州士族已被徹底地削去了兵權。
與之相隨的是,溫頌聲在短時間內幾乎獨攬朝政,受武光無與倫比的信任。連方循也跟著連升兩級。業州士族見大勢不妙,紛紛轉而與溫頌聲聯合,畢竟他也是世家出身,立場溫和、清潤中正。張秋凜感覺老師被架在了一個微妙的位置。
她回京后,僅在府中修正了半日,便提著從光州捎回來的禮物去宰相府探望老師。
左拐右拐進僻靜的巷子,由著青葛布的門生引進堂內,立于檐下靜候。
后院里十分清凈,張秋凜站了一會兒,實在是無聊,才注意到有一種不知名的鳥兒一直在耳畔啼鳴。
片刻后,溫頌聲從院內走出,敞開書房正門,納涼處吹透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