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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凜被問得暴躁,狠狠白了他一眼。“這可是我從衛城精挑細選千里迢迢背回來的,你挑撿什么?”
方循啞住,腆著臉咧嘴一笑:“謝謝啊…...那什么,你忽然轉性了啊?之前十幾年也沒見你送我什么東西......”
“——定是因為沾了我的光吧?”
二人聞聲回頭,只見白秀吟遠遠地走了過來,端著一壺酒和三只白玉杯,淺吟吟地笑著。
“鑒生一路車馬勞頓,剛回京城就來拜訪,恕某招待不周。”
“是我自己趕著回來,想在赴任前處理一些家事,也回來見見你們。”
“說起來,鑒生這次趕得真巧,趕上稀客了。”
說著說,白秀吟若有所指地看了方循一眼。方循馬上意會,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
“陛下召幾位戍邊將軍回京參加中秋宴,你應該聽說了......”
張秋凜:“自是聽說了。對了,我正打算抽空去見言明卓將軍,你們可知曉他現在的住處?”
“知道。不只他回來了,還有那位當初跟他關系匪淺的那位荀將軍,也帶著家眷一起來了。”
說到這里,方循從張秋凜頻頻眨眼,顯然是話里有話,“就是那位貶到均州的......”
張秋凜瞬間站起來,雙目沸騰。她算不上消息靈通之人,卻也并非兩耳不聞窗外事,更何況近來她也頻頻想起那個人——
“嚴太公來京城了?”
方循道:“說不準。坊間多有猜測。他是荀將軍的丈人啊。”
白秀吟垂眸,回憶著感慨道:“世人都稱他嚴瘋子,我記得好像還在咱們小時候,他曾與溫太師并稱翰林雙碧,后來卻與朝廷結怨、永世不出。”
張秋凜喃喃道:“他曾是我娘的故交。當初我進到太學,是為了拜他為師。”
方循抬眼:“我記得。你原本應拜在嚴正門下,只因他后來出了事,師相才代收了你。”
“你還在耿耿于懷呢?”
“......才沒有。”
張秋凜垂眼,好似陷入回憶,“我的確曾是嚴太公最看好的學生。”
*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場夢。
夢見了過去。
中睦六年,京城大雪。
雪化了又落,層疊相加。城外官道上的積雪直到巳時才被清掃凈,車馬入城的時候都將近正午了。
張秋凜隱約記得,那天就連一向脾氣和善的母親都焦急起來,連崔了幾次,車夫跳下車去問路人,再爬上來的時候手套上結著一層霜,但她擠在馬車內,依偎在父母身邊,只覺著十分暖和。
她仰頭問母親,京城總是下這么大的雪嗎?
母親和父親相顧一笑,開始了回憶。咱們以前上學的時候不經常下雪,是吧?但的確是會很冷,會把屋舍的窗子凍住......這些年越來越冷了,大地都凍裂了,日子都不好過。
那年張秋凜八歲,記憶還十分模糊,許是因為少不經事、對即將來臨的日子毫無預判,她還不知道有哪些事值得被記住、哪些事可以遺忘。
如此回想起來,都只有些片段了。
她記得那一年大寒,正趕上溫柏寒過周歲宴,宴會上熱熱鬧鬧、擠了許多衣冠楚楚的大人,都對她十分和善。她收到的禮物包括幾件過年的新衣,還有一雙無論怎樣肆意踩雪都不會浸濕的靴子。每天傍晚到午夜時分,街上總會有零星的人放煙花,一直到正月十五,綿綿不絕。
那時候她當真以為自己生在盛世,且這盛世繁華永遠不會斷絕。
她穿著新靴,踏著路旁深深的雪,走過一輪又一輪。
元宵節過后,喧囂褪去,一切重歸正軌。張秋凜也被領進了學堂,去見她未來的老師。
“爹娘就要回去了,有什么事就在信里說。記得要聽先生的話。”
“學成文武藝,獻與帝王家。”
她的那位老師名叫嚴正,字時非,劍眉星目留著長髯,一絲不茍,十分威嚴。
所有的學生都怕嚴正,唯獨張秋凜不怕,她那時候雖然年紀小,卻隱約覺得嚴正身上透露著一種隱忍的刻薄,和自己骨子里的一部分很像。
張秋凜尊敬嚴正,嚴正亦對她十分器重。在京城的第一年,她每次考學名列前茅,下課時走那一條寬闊的乾坤街去買酥酪吃,和官員們下朝時走的是同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