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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至明日月。”葉青玄亦淺淺笑道,“我亦讀過坊間之文,這二句不只拿來形容夫妻吧。”
白秀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晃,淺色的茶湯溢出來,灑在了她的手指上。
葉青玄抿嘴忍笑:“你看,還是我多嘴,議論別人的家事終歸不好。你似是愛吃這茶,我再給您道些吧?”
白秀吟臉色上的不適轉瞬即逝,轉而溫和笑道:“你呀,還是這般性子,往好了說,是無拘無束,往壞了說,就是不顧禮法、有損君子顏面。”
“那就任他們隨意說去吧。反正這諾大的京城,士大夫們不缺榜樣,誰家小孩錦衣玉食著長大還學了壞,也不能賴到我頭上。”
白秀吟輕笑。“你看你,東扯一句,西扯一句。”
葉青玄垂著視線,近乎直愣地道:“我就要看夫人幾時進入正題了。”
白秀吟突然沉了面色,輕放下手中杯盞,湊近低聲道:“今夜亥時,有車馬來接你入宮,從北門進。”
葉青玄了然,故意大咧咧地笑著道:“知道了。這條道以前也走過,我熟得很。”
白秀吟似是被她噎住了,徹底沒話講,體面地為她結了賬,便告辭了。她人剛一走,葉青玄立刻就斜著身子往那美人榻上一攤,抬頭,見那窗外芭蕉葉正綠,開始發起愁來。
這時候進宮能有什么好事啊?
入京幾年,她養成了個習慣,每當心情不好時總要去幾個固定的地方走走,其中一處,便是藏在古道鬧市里的古剎,那兒有一位年輕的尼姑,雖然面目年輕,但已經是位得道高人,法號叫方承。最難得的是,方承法師雖為出家人,卻并不遠離世俗,反而對這人世間的主般道理、以尋常的事中人更看得透徹。這只緣身在此山中的道理,她當然也懂得。
是以每次遇到世間親友同僚解決不了的難題,她都要去那兒見一見方承法師。
古道里有個不起眼的鋪子,賣的是素齋飯,店主就是方承法師和她座下的一些弟子。沒有招牌,也沒人看店,門前有供行人歇腳的茶水和雨傘,門也總是敞開的,隨意任人進出。
葉青玄坐在鋪子里等了一會兒,耳邊響著黃鶯斷續的啼鳴,卻看不到鳥兒的蹤影。她朝外望,見今日大晴,路上泛白似的蒸騰著暑氣,稱得屋內格外昏黑。又過了一會兒,方承法師的某個弟子走了出來,請她去后院敘話。
那位弟子的模樣看著有幾分熟悉,但因遮著面,也沒法認出來。若換做平日,葉青玄定要上前搭訕一番,套個近乎,再把人的家鄉何地年歲幾何幾時入的京幾時拜的師,全部都給套問出來,但今日她沒有閑心,跟著去了院子,只覺得這古剎真是寶地,還未見到方承,已覺心情大好了。
【作者有話說】
(1)(2)徐再思《雙調·水仙子·夜雨》
(3)李冶《八至》
第48章 愿言不獲(三)
“聽聞你今日在朝中, 似乎頗受非議。”
方承法師面前的石頭桌上放著一只紫砂壺,兩只方形杯盞掛在石縫邊緣,堪堪就要掉落的模樣。她從容地為葉青玄倒了一杯茶。
葉青玄接過杯, 仰頭一悶, 滿口濃郁的苦澀味道,不禁皺緊了眉頭。這時候,那位引路的弟子端著另一壺茶水走了過來, 方承法師似是有意抬眼看了一眼:“放這兒吧。”
葉青玄正襟危坐,沒再輕易去碰那茶, 熱氣騰騰冒著,小院里幽靜而無風。
“您都知道了。”
方承道:“我知道的不多,你就當我什么都不懂。不過張巡撫的那篇文章, 我座下弟子給我念過,我認為寫得非常好,你覺得呢?”
葉青玄牙關一緊,半晌,冷冷道:“是不錯。”
行文流暢,舉例得當,氣勢磅礴。如果沒有陰陽怪氣地指責她, 就更不錯了。
方承觀她的神色,道:“你生氣了。”
“沒有。”葉青玄嘴硬, 想了想又補充,“其實張秋凜文中指桑罵槐映射的是京中居高位而無作為的老臣, 整日舞文弄墨、以名換利, 平白受著百姓的奉養, 但無饋于民。罵得好。我也沒必要生氣。”
方承又問:“你既然認同這觀點, 為何同那些人為一丘之貉?”
葉青玄微微一愣, 隱約覺得不對,她不是來解惑的嗎,怎么好像一直被追著盤問呢。
她辯解:“我那是……以文會友,私下交情而已。而且我結交的也不是那群半百歲的老頭子啊,是他們的孫輩,一群喜好詩書舞樂的孩子……”
方承頗含深意地望她一眼。“你有意以文結友,可在旁人眼中未必如此。你此前深受溫太師和陛下的信任,從光州回來后更是功勛在身,那些世家大族的后輩,他們可比一般人更懂得什么叫人情往來、攀緣附勢。”
葉青玄垂眼,沉默中帶著一股倔強。方承嘆息一聲,道:“這便是你明明贊同她的觀點,卻依然感到憤懣的原因吧。你覺得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