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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珠子是藍的!跟波斯貓似的。”
云逸一把打開那只手。
“哎喲!”那宮女嚇了一跳,“小崽子還兇上了!”
另一個宮女笑起來:“野貓呢,撓人。”
云逸瞪著她們,一聲不吭,悄悄地數了數人數,屋里這三個年輕女孩圍著他,門口站著兩個男人,不對,看著像男人,但和外頭街上的男人不一樣,臉白,下巴光溜溜的,沒有胡須,和把他抓來的那個人長得差不多,窗戶在東邊,從榻到窗戶大約七步。外頭黑透了,不知道是什么時辰。
師父不知道他在哪兒。
“行了行了,別鬧了。”
一個太監抱著拂塵大步走進來,腰間掛了一大串香囊荷包,云逸一眼就認出了他——酥山攤子上問他主人在哪的那個人。
本來圍著云逸的宮女見到是他,都撇下了云逸,迎上去圍在那太監身側,笑著招呼道:“福順公公怎么有空過來?今日司禮監不忙?”
另一個宮女也是笑盈盈的:“福順公公是九千歲面前的大紅人,怎會不忙?只是公公忙的事情,我們都不懂罷了。”
福順沒搭理,指指云逸:“把他收拾得齊整些,公主要見。”
宮女們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個試探著拿起梳子,還沒碰到云逸的頭發,云逸猛地扭過頭,齜著牙,像只護食的小獸:“拿開!”
那宮女嚇得退了一步。
福順皺起眉頭:“小東西,給你臉了?”
云逸死死瞪著他,不說話。
福順沉下臉,擺擺手,懶得跟一個小孩計較:“算了,就這么帶去吧。”
小皇帝蕭承繼位都好幾年了,但他的親生姐姐宜安公主,三個月前才搬進蓬萊殿。
九千歲做主,把蓬萊殿撥給了公主,說是體面,其實就是給她換了個籠子,蕭令儀住進來的第一夜就沒睡好,殿里處處是前人的痕跡,長公主生前愛用薔薇露,那股香味洇進了木頭里,怎么也散不干凈,墻角的博古架上有幾處漆面磨損,是從前擺器物磨出來的,如今器物沒了,痕跡還在。
這座殿宇以前住的是昭陽長公主。
蕭令儀的生母伺候過長公主。
母親生前從不提在宮中的舊事,但蕭令儀小時候翻過母親的妝奩,里面有一塊六瓣花形的玉璧,溫潤細膩,不像尋常物件,她問過母親,母親只說是故主所賜,便不肯再講了,母親過世后,那塊玉璧就一直壓在蕭令儀的箱底。
半個月前,宮人清理蓬萊殿的暗格,翻出一只檀木匣子。
匣子不大,比妝奩還小些,但做工極精,檀木匣面上鑲著金絲,嵌著寶石,正中有一個凹槽,六瓣花形。
蕭令儀看到那個凹槽的時候,手涼了一瞬。
她回寢殿取了玉璧,嵌進去,嚴絲合縫。
匣子開了。
里面是一卷手記,簪花小楷,字跡娟秀。
蕭令儀看完那卷手記,三天沒有合眼。
她現在也睡不著。夜深了,蓬萊殿里安安靜靜的,宮女們都在外間候著,沒人敢進來,檀木匣子就擺在面前,手記她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每一個字都記住了。
長公主的字跡很好看,一筆一畫都端正,但偶爾寫到“七郎”兩個字時,字跡微妙地顫了顫,墨洇開一小團。
蕭令儀也是看完了手記才如夢方醒,“七郎”是永熙帝的小字。
這秘密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她捧在手里,被燙得寢食難安,卻不敢對外呼救。
她不敢告訴任何人。告訴皇帝?她的弟弟才九歲,夜里睡覺還得蘭信陪著,告訴蘭信?當朝九千歲,大鄴最有權勢的宦官,會怎么處置這個秘密,怎么處置知道這個秘密的人,蕭令儀不敢想。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偏偏外頭還不太平,永熙遺詔的謠言傳了大半年了,說永熙帝駕崩前,曾屬意臨川王繼位,如今該當撥亂反正,把皇位還給臨川王一脈。
要是真的還了呢?弟弟怎么辦?她又怎么辦?真到了那時候,若是有人肯發發善心,他們姐弟還能從毒酒白綾匕首里自選一樣。
她一個人坐在燈下,匣子擺在面前,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蓬萊殿處處精致,處處妥帖,像一個鑲了金邊的匣子,把她嚴嚴實實地扣在里面。
“殿下,福順公公求見。”
蕭令儀把匣子往燭臺后面挪了挪,理了理衣袖:“讓他進來。”
福順領著一個金發小孩走進來。
蕭令儀愣了一下。
她見過波斯人,見過回鶻人,沒見過這樣白的。這孩子約摸八九歲,頭發是真正的金色,眼睛極淺極淺的藍,像冰塊化成的水,五官深得過分,下巴繃得緊緊的,神情不像個孩子,倒像一頭被困住的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