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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偏過頭，一滴雨水凝在下巴尖上。

“裴云逸的案板別收。”

說完，他孤身折入茫茫雨中，缺掌柜扶著門框，目送他離開，石青色的袍子被雨打成深墨色，兩步之外就只剩一個(gè)模糊的輪廓。

突然，巷子里傳來幾聲馬嘶，劈開漫天雨幕，缺掌柜猛地一驚，只見一匹棗紅大宛馬從巷口飛掠而出，四蹄翻飛濺起半人高的水花，裴翎單手執(zhí)韁，衣袍獵獵翻卷，馬背上的身影低伏，像一只收攏翅膀的鷹，箭一般射向長街盡頭。

雷聲炸響，紫白閃電撕開天幕，把整條長安街照得亮如白晝，馬蹄踏破滿地的積水，碎光四濺，人和馬的輪廓在電光中清晰了一剎，又被無邊無際的長夜吞沒。

第55章 我來治眼睛

大宛馬確是萬里挑一的神駒，可蜀道艱險(xiǎn)，就算詩仙親臨，也只能嘆一聲難于上青天，崇山峻嶺間多是逼仄險(xiǎn)要的懸崖棧道，縱是神駒也只能由人牽著，一步步蹚過去。

即便如此，從長安到青城山，裴翎僅僅用了六天，這六天是怎么過來的，只有他那身被夜露和晨霜反復(fù)浸透的袍子知道。

青城山前山是太虛觀的地盤，裴翎在山腳一個(gè)茶鋪把馬寄了，要了碗茶，問茶鋪老板后山怎么走。

老板正全神貫注地玩葉子戲，看都沒看他：“后頭山莫得路。”

蜀中人天性散漫，愛吃愛玩，但凡手里有個(gè)能玩的東西，天塌下來都得先把這把打完再說。老板手里捏著一張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要是真站起來客客氣氣地指路，那才叫見了鬼。

裴翎瞥了一眼老板手里的牌面，那把牌爛得沒救了，偏偏還舍不得丟，攥著一手廢牌猶猶豫豫，他忽然想到那個(gè)人，裴云逸要是在這里，大概一臉嫌棄地看都不看，要是按著他坐下來玩，以裴云逸那個(gè)驢一樣的脾氣，輸了絕對(duì)不服，贏了也不笑，就板著一張臉說“再來”。

他倒是想帶這小子來蜀中住一段，坐在茶鋪里打幾圈葉子戲，把他贏得連圍裙都輸?shù)簟?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裴云逸當(dāng)初可是目眥盡裂地不認(rèn)他這個(gè)師父了。

裴翎笑笑，放下茶錢繼續(xù)往前走。

后山確實(shí)沒路，殘破的石階在一條湍急的溪澗前戛然而止。越過水汽彌漫的溪流，便是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林。粗壯的楠木與杉木交錯(cuò)，枝干上生滿青苔，綠得沉郁發(fā)黑。

裴翎在悶熱潮濕的林海中穿行了大半日。直到日頭偏西，林中那股腐葉的腥氣驟然一變，一股極其辛辣的氣味如利刃直沖腦門。

他用袖子掩住口鼻，極目望去，周遭雜木退盡了，漫山遍野種著一叢叢半人高的異草，葉片狹長如柳，邊緣泛著詭異的紫紅，山風(fēng)一卷，那股刺鼻的藥氣熏得人眼睛發(fā)酸。

這等規(guī)模，絕非天生，而是一道界碑，涇渭分明地把別人攔在了外面。

裴翎強(qiáng)忍酸澀撥開半人高的藥草，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峽谷橫在面前，兩壁的崖上長滿了竹子，溪流潺潺穿谷而過，兩岸散落著十幾間竹屋，有個(gè)中年人從屋里出來，蹲在溪邊洗藥材，裴翎從他面前晃過去，他眼睛都沒抬，似乎裴翎是一只誤入此地的野貓。

溪流拐彎處也有間小屋，和別的沒什么不同，門前一小塊平地，平地上曬著兩匾藥材，門口掛了一副對(duì)聯(lián)。

上聯(lián)，但愿世間人無病。下聯(lián)，何妨架上藥生塵

字跡端正，筆力雄厚，墨跡經(jīng)了風(fēng)吹日曬，微微泛灰。

橫批是后加的，墨跡還新鮮。

四個(gè)字，寫得張牙舞爪——

“癡心妄想”

裴翎念了幾遍，笑了好一會(huì)兒才抬手叩門。

里面?zhèn)鱽硪粋€(gè)女聲：“不看診。”

“有事相求。”

“那就更沒事了，走吧。”

另一個(gè)一模一樣的女聲響了起來：“姐，他說不是來看診的，還有事相求，那是來干嘛的？”

“管他來干嘛的，不開門。”

“可他賴門口不走啊，你不好奇嗎？”

“不好奇。”

“我好奇。”

門從里面被拉開一條縫。

一只眼睛從門縫里露出來，黑白分明，睫毛又長又密，上下打量了裴翎一遍，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那只眼睛立刻睜大了幾分：“你是誰？長得倒是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當(dāng)藥吃。”屋里另一個(gè)聲音冷冷地回了一句。

門又開了些，露出半張臉，是個(gè)年輕女子，皮膚白凈得幾乎透明，竹簪歪了，斜斜地插在發(fā)髻上，半邊頭發(fā)松松垮垮地耷下來，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紫短衫，袖口挽到手肘，手指上沾著研磨藥材的綠色粉末。

裴翎右手微抬，一道金線從袖中射出，細(xì)如蛛絲，從門縫里穿進(jìn)去，女子還沒來得及尖叫，那根金線纏上她的竹簪，輕輕一撥，把歪了的簪子扶正，順著簪身繞了半圈，把散落的幾縷碎發(fā)攏到耳后，末了，金線一抖，抽回門外，隱沒在裴翎袖中。

前后不過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