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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披著外衫,風風火火地出來,滿臉被吵醒的不悅,待到看清眼前人,瞌睡頓時醒了大半。
“他身上就有骨也銷,”裴翎抓著麻繩晃了晃,“我沒敢亂翻,怕碰灑了。”
半夏點點頭,手指沿著那人的腰帶慢慢摸索,果然在左腰的夾層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銅匣子,巴掌大小,密封得很緊,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條縫,半青湊近過去嗅了嗅。
兩姐妹同時點頭:“確實是骨也銷。”
“夠不夠用?”裴翎問。
半夏把銅匣子合上,抱在懷里,半青飛快地說:“夠把我們三個毒死還有盈余。”
裴翎笑笑,將麻繩丟給半青,半青抓起來就走,嘴里還在念叨“這人真是稀奇我得好好看看”,半夏抱起銅匣子跟著回屋,打開以后,絲絨墊里嵌著一只瓷瓶。
半夏見裴翎那副云淡風輕的樣子,只道:“配藥需要五天,五天之后,我們姐妹親自為你施術,你后悔還來得及。”
迎著深山破曉的天光,裴翎微微頷首:“谷主說笑了,我求之不得。”
五日間,裴翎住在青囊谷,姐妹二人把自己關在屋里研究骨也銷,偶爾傳出激烈的爭論,有一次半青尖叫了一聲,緊接著半夏罵了句什么,兩個人又同時大笑起來。裴翎難得清閑,每天在溪邊坐一會兒,聽水聲,看竹影在眼里搖曳,一日復一日。
谷里的人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洗藥材的中年人開始沖他點頭,有個老大夫路過時往他手里塞了幾顆李子,酸得裴翎呲牙咧嘴,還有個年輕姑娘怯生生地問他能不能幫忙把晾藥材的架子搬到高處,她力氣小,裴翎搬了,順手幫她把歪了的竹架修好。
第五天黃昏,殘陽如血,將漫山竹海染成一片瑰麗的暗紅。
半夏推開那扇緊閉了五天的門。
裴翎正坐在溪邊,嘴里叼著根甜草莖。
半夏目光落在那根草莖上:“你沒把它嚼了吧?”
裴翎笑著把草莖扔進溪水,搖頭。
“也沒吃別的東西?”
他還是搖頭。
“那跟我來。”
半夏轉身要走,又停了一步,聲音在晚風中有些飄忽。
“凡事不能兩全,你要洗去墨色,目力必然受損,輕則視物模糊,重則完全失明,孔雀明王的暗器是江湖一絕,我們就算避世隱居也有所耳聞,一旦有什么不測......”
“我有個徒弟,這一手絕技不至于失傳。”
“你倒是豁達。”
裴翎又道:“更何況,谷主的醫術也是江湖一絕。”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半夏沒理這奉承,嘴角卻彎了彎,裴翎停在小屋門前,落日余暉打在門楣上,將那副歷經風霜的對聯照得字字清楚。
但愿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
癡心妄想。
上下聯字跡端正,橫批寫得四個字都倒向一個方向,筆劃歪歪扭扭。這是他第二次站在這副對聯前頭,第一次來的時候他笑了好一會兒,現在他又看了一遍,看得比上次久。
若是真有什么不測,這副對聯便是裴翎此生最后看到的東西。
半夏不知何時停在了他身后。
“看什么?”
“這個橫批。”裴翎虛指一下門楣,“為什么是癡心妄想?”
半夏走到他旁邊,也抬頭看了看那四個字。
“對聯是師父留下的,師父此生以懸壺濟世為己任,就因為沒治好一個得了絕癥的權貴,被打斷了腿,心灰意冷遁入青囊谷,收養我們姐妹,寫下這副對聯掛在門口,勉勵我們好好學醫。”
她話鋒一轉:“在我看來,師父不過是一廂情愿,肉骨凡胎怎能不生病,人心又怎能停止算計和攻訐。”
半青從屋里鉆出來,發髻還是歪的,接了姐姐的話。
“再說了,藥擺在架子上怎么可能積灰,多的是人想把藥拿去煉成毒。”
半青蹭到半夏身邊,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齊刷刷轉向裴翎。
“所以,我們寫了橫批,警醒天下醫者。”
“人各有命不可強求,非要逆天而行去救那些救不了的人,只會落得和師父一樣的下場,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下雨天還疼得要命!”
夜風驟起,掠過幽深的峽谷,竹海沙沙作響,裴翎把那四個字又看了一遍,跨進門檻,對半夏半青施了一禮,猶如一柄名劍,自愿走入了將要熔煉他的鑄劍爐中
“我明白,動手吧。”
門在三人身后緩緩合上,風聲未絕。
第57章 藍綠色的,對吧?
半夏拿了兩條干凈的細麻布,在銅盆里浸透擰干,漆黑的藥液順著她指尖滴落,砸進銅盆里發出一聲聲悶響。她俯下身,將麻布覆上裴翎的雙眼,動作極輕極慢,像在給一件易碎的瓷器包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