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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起最后一根手指,握著拳,笑得有些促狹:“還能暖床。”
裴翎夾菜的手頓在半空,他向來巧舌如簧,被噎住的次數(shù)一只手數(shù)得過來,多半還是因為裴云逸,然而此刻嘴張了張,竟沒接上半個字。
桑槿難得饒有興致地欣賞了片刻,才收起笑,語氣淡下來:“說笑的。”
她兩指夾起酒杯,又要敬裴翎,裴云逸伸手在裴翎膝蓋上悄悄一按,自己搶先一步,和桑槿碰了碰杯,爽快喝了。
裴翎無奈道:“人之患在好為人師,我讀到這句話太晚,已經(jīng)收了徒弟,才像今日這般處處被管著。”
“人之患在好為人師…”桑槿喃喃自語,露出幾分笑意,目光悠遠,“上回聽這句話,還是蘭信寫的駢文。”
“怎么說?”
“天授三年,陛下開登基以來第一場科舉,點了前三甲上殿覲見,探花郎‘杜蘅’竟然是蘭信。”桑槿說著說著,笑意更深,“他弄了個假身份考科舉,那年陛下不過八歲,見探花是他,笑得前仰后合,問我怎么不笑,我說我早知是蘭信,他從前姓杜,蘅芷香草不就是那個‘蘭’字。”
那天殿上三甲并立,狀元榜眼規(guī)規(guī)矩矩跪著,唯獨探花郎站在最后,玉冠紅袍,鬢邊簪了一枝杏花,滿朝文武的臉色精彩紛呈,蘭信一概不看,只對御座上從容一拜,笑道:“只盼博陛下與侯爺一笑。”
桑槿看向裴翎微敞的衣領(lǐng),只見銅扣的冷光隱約閃了閃,面露一絲不忍:“以前蘭信沒那么陰狠可憎,到底是我看錯了人,還是他面目全非了。”
桑槿不再說下去,又倒了兩杯自斟自飲,最后一杯舉到一半,手腕一歪,酒灑了些在桌上,她撐著額頭和酒意斗了三四個回合,終究敗下陣來,手松開,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破地獄擱在她手邊,刀柄沾了冷酒,裴云逸把兵器遠遠推開,又貼到裴翎身旁。
裴翎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指尖搭在杯沿上,廊下的風(fēng)灌進來,銀鈴輕輕碰了一聲,他的睫毛跟著顫了顫。
他指指對面,問:“桑槿睡了?”
幾杯酒下肚,身上回暖了些,裴翎兀自把領(lǐng)口解開,輕裘滑下,露出鎖骨和斑駁的淤痕,這場病把他身上多余的東西都削去了,只余一段刀裁般的清冽。
裴云逸盯著他看了片刻,把他從輪車里抱到自己膝上:“先別管,你還欠著我。”
裴翎病得太重,也不好反抗,只能英雄氣短地把酒杯朝桌上一擱,虛張聲勢地反問:“欠你什么?”
裴云逸不答,伸手扣住他的后頸,微微用力把他帶過來,裴翎最后一刻仰起下巴,任由裴云逸來吻,手搭上他的手腕,指尖虛虛扣著。
裴云逸吻得呼吸急促,退開一點,鼻尖還抵著他的,低聲說:“上次你裝睡躲過去了。”
“我沒裝睡。”
“那你閉著眼睛是在干什么。”
“我眼睛本來就看不見,閉不閉有什么分別。”
裴云逸不跟他爭,又急急地吻上去,這次重了些,手從后頸滑到下頜,掌心托著他的臉,拇指摩挲著他的眼角,好一會兒才松開。
裴翎匆忙撥了撥頭發(fā),遮住泛紅的耳尖,又轉(zhuǎn)身去夠桌上的酒杯,裴云逸二話不說,把酒杯也挪遠,挨著破地獄放好,裴翎手一僵,不情不愿收了回去。
逆徒,絕對是逆徒。
“我看得見。”裴云逸撩開裴翎鬢邊的發(fā)絲,在紅了的耳朵尖上也落下一吻
廊下風(fēng)過,銀鈴又響一聲,水道里那叢野草似的東西在夜色中影影綽綽,枝頭的花苞閉得緊,一副冥頑不靈絕不開花的樣子。
裴翎嗅到浮動的草木氣息,自言自語道:“周兄說,此花名花葉白頭,逢大雪開放,雪停即凋,偏偏種在羅剎國,怕是一輩子都開不了了。”
裴云逸沉默了片刻,把他的手握緊些:“想看?”
裴翎無謂地笑笑:“我又看不見。”
“想不想。”
他妥協(xié)般輕嘆一聲,道:“自然是想。”
裴云逸一口答應(yīng):“那就交給我。”
銀鈴在檐下細細碎碎地響,花葉白頭的枝條隨波輕晃,等著一場不知何年何月的雪。
第102章 花葉白頭
周夢蝶做了半輩子生意,名下收租的鋪子宅院連他自己也記不清有多少,每天躺著不動照樣有銀子流水似地進來,除非前線出變故,否則不到日上三竿絕不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