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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費了不少功夫,何必呢?”
裴云逸握住他的手,掌心裹著他冰涼的指節,一根一根慢慢捂過去,不假思索道:“要是今日坐在這里病著的是我,師父也會這樣。”
他見裴翎點頭,又說:“那師父何必問我。”
裴翎認輸了,嘴角掛著一點笑意,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久坐困倦,靠著輪車,微微仰起臉,任由花瓣綴在眉眼間。
“你啊…”
他的聲音與碎花一齊落下,恰似這場被盼望已久卻遲來的雪。
【作者有話說】
裴翎第一次主動,鼓掌!
第103章 老賊
華燈初上時分,水道凝起一層薄冰,庭院里涼意更盛,花葉白頭開放,染得漫天飛白。
裴翎累極,在軟榻上沉沉睡去,裴云逸半坐著將他摟在懷中,裴翎下巴抵在他鎖骨上,氣息清淺,狐裘領口滿是落花,如同鑲了一圈碎銀,廊下沒點燈,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揉成一團。
腳步從回廊盡頭傳來,裴云逸警覺看去,一道影子在廊前停下,低聲叫醒了裴翎,抱他坐回輪車里。
桑槿對他們師徒的繾綣纏綿不感興趣,目光遠遠落在結冰的水面上。
風起時,花瓣被兜起來一把散開,紛紛揚揚地往高處翻涌,幾縷清輝斜照飛白。
她十五歲的那場雪,比這凜冽得多。
桑槿按在刀鞘上的手垂下,指尖發著抖,往事如同被風吹開的深雪,露出底下嶙峋險惡的山脊。
白頭山一戰,桑槿問刀,擊殺紀長明后取走長劍王追,回長安奉與當時在位的嘉平帝,得萬金賞賜,受封武安侯,自此,白頭山更名為葬劍嶺,江湖上無人不曉。
“紀長明,又下雪了。”桑槿喃喃自語,向前走了一步,花瓣擦著臉頰飄過。她偏了偏頭,像躲開了一把迎面而來的利器。
裴云逸如臨大敵,想去拔劍,被裴翎用力按下。裴翎抬手貼在他背后,示意“不要動”。
桑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泛紅,聲音卻奇異地平靜下去:“我的武功是你教的,天下第一的名號也是你給的,這些年我常常在想,究竟是我殺了你,還是你練了那邪功,經脈盡斷而亡,我這輩子都不會有答案。”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下,裴云逸的滿頭白發被風吹散,不染塵的劍柄從腰間露出一截碧色。
“燕知年對你夠好了,料理你的身后事,還幫你報了一半的仇。”桑槿握了握早就沒有知覺的右手,苦笑一聲,“也是,他應該對你好,若非我知道你與燕知年約定,每年夏至上山給他送一支蓮藕,我怎能這么快找到你,你是我們一起害死的。”
花瓣打著旋撞上她的胸口,桑槿木然不覺,冰面發出幾絲裂響,涼氣又彌漫開來。
“紀長明,所以那一刀,究竟算不算我贏了?”
她的聲音從“贏”字上頭劈開幾條縫,又被生生咬住,吞了回去。
裴翎抓住這一瞬,指節一叩輪車扶手。
只見青光閃過,裴云逸持劍欺身而上,不染塵逼到桑槿胸前,碧色一晃,沒入她心口。
桑槿不管傷勢,立時抽刀出鞘,破地獄呼嘯而出,刀氣裹挾著碎冰花瓣炸開,她咬緊牙關,鮮血從齒縫涌出,握刀橫掃,刀刃過處,風也驟然低垂,飛揚的花瓣被絞成齏粉,化作一團白霧。
刀氣撞向胸口,裴云逸痛苦地悶哼一聲,握劍的手不退反進,不染塵抵在掌心,往前送去——
劍鋒穿透衣料與血肉,擦著經脈劃過,險險停在心口前,不傷經緯,只取那狹窄一線,留下三分生機,桑槿低頭看向胸前的殘劍,刀氣散盡,破地獄滑落,砸進滿地碎花。
原來如此。
伴隨著劇烈的痛楚,這四個字如同驚雷般在心頭炸響。桑槿掌權帶兵了十年,也和蘭信周旋爭斗了十年,自詡有幾分智謀,卻最終敗在裴翎手下,她以為前日那頓飯只是敘舊,殊不知從落座斟酒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坐在了棋盤上。
裴翎以身為餌,先騙她說出當年舊事,再趁她問淵未解,布下這場雪引她心魔,最后驅策裴云逸,利用她心神游離的片刻下手。
這就是他重傷垂危之際干出來的好事。
武安侯一死,七十二騎群龍無首,羅剎國的招降落空,長安也必然震動。裴翎偏偏還饒她一條命,留她以計來日,一個死而復生的敗軍之將…蘭信會怎么揣測?
那年在漢中時,裴翎說的才是真話,孔雀明王未必是天下第一流的武者,但必定是天下第一流的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