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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爵位怎么辦,身后事又當如何?就算她不求青史留名,寧肯曝尸荒野,那他蘭信的千秋彪炳,萬代功業(yè),該去找誰成全?
蘭信把茶盞一放,裴翎依舊斜斜歪在軟榻上,他撥開裴云逸逼到他面前:“靈渠渡口我給你穿琵琶骨時,你就想好了要來羅剎國找她?她幫了你什么了,你又替她做什么了?”
這一串問題落下,樓閣里安靜了一瞬,銀鈴在外面響,水聲不斷。
“九千歲多慮,”裴翎扯了扯狐裘領口,“你那副鏈子太好使,我多半要死在這兒,于是借了個地方養(yǎng)病,遇上武安侯,我徒弟問刀,她死了,我走不了,就這么簡單。”
蘭信聽罷,勾起的嘴角逐漸放下,銀瓶絕弦的厲害之處他最清楚,如今裴翎沉疴不愈,連站起來都費力,換做旁人這樣,整日承受劇痛,不瘋的已是寥寥,能有什么余力攪動風云頻出詭計,說出這番話,蘭信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照單全收了。
可他是裴翎。
他這些話里,只有“要死在這兒”是真的。
蘭信一拂袍角起身,臉色沉得能滴下水來,強壓著怒意,一字一句道:“好,那我換個說法,裴翎,你二人留在這兒也是等死,不如跟我回去,回去的話,我不為難你養(yǎng)的狗。”
他眼神冷得像要剮下一層皮來:“但你要交代清楚,這半年來,你在羅剎國到底做了什么,跟武安侯有什么關系,從頭到尾,一個字都別漏。”
裴翎唇角輕輕一牽,緊接著那點笑意便漫開來,越擴越深,像個惡劣透頂?shù)馁€徒,出老千把滿桌人都騙了進去,等到揭盅這一刻,才露出促狹又快活的得意。
蘭信的聲音戛然而止。
這笑不對。
若裴翎當真窮途末路,他不會這樣笑。
除非——
怒意冰凍在臉上,蘭信面色難堪地泛出一絲鐵青,向四下暴喝:“桑槿,給我滾出來!”
“探花郎?”
天授三年,玉冠紅袍,鬢邊一枝杏花的杜蘅。
竟然還有人記得。
帷幕被一只手從里面掀開。
第110章 要不是你養(yǎng)的狗咬著不放
水閣內,銅燈罩著一層薄薄的暖黃,照到簾幔邊沿,便被那一幅垂地的深色錦帷吃了大半。
有人從后面轉出來。
桑槿一襲白衣,右手垂在袖中,紋絲不動,左手掀開最后一角帷幔。
“素服都換好了?我雖然沒死,但聽你哭上一場,也不是不行。”
蘭信把桑槿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眼神落在她胸前,像在估算那一刀到底偏了多少,才叫這個人還能活著走出來。
他看罷,收拾好臉色,轉眼又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侯爺打扮得也不算華麗。”
桑槿抱臂胸前:“你白跑一趟了,可惜。”
“唉,正是如此。侯爺一向知道怎么給人添麻煩。”蘭信面露憾色,“我一聽死訊就來了,看在你無親無故的份上,薄棺我也肯替你備上一副,誰知道侯爺命大,閻王硬是不收。”
桑槿走到燈下止步:“用不著你操閑心。”
裴翎靠在軟榻上,嫌他們說話太慢,輕輕嘆了口氣:“二位,人都見著了,棺材錢是不是能省下來?”
蘭信目光一轉,掠過旁人,皮笑肉不笑地對裴翎:“我看你用更合適。”
窗外風過水面,拍在樓腳木柱上,沉沉一響。
裴翎被刺了幾句也不惱,權當自己是個隔岸看火的閑人。
桑槿環(huán)顧四周,確認這滿屋子的麻煩一個都沒少,對蘭信不耐煩地擺手:“既然沒趕上收尸,那就別堵在這里觸霉頭。”
“侯爺要趕我走?”蘭信笑道,“死了一回,脾氣還是沒改。”
“改了。從前見你還能忍一忍,今天,不想忍。”
水閣之中,燈焰驀地一跳。
兩人隔幾步站著,一把入鞘刀,一根絹裹針,勢均力敵,寸步不讓。十一年的風雨污泥都在這一眼里,沉得燈火照不透。
死局當前,蘭信不想糾纏,眸光緩緩一轉,像一支細筆蘸了墨,從幾張人臉上一筆一筆勾過去。
不是桑槿做的。如果這場詐死是她主導,不會傷成這樣。
只能是裴翎。
銅燈的光落在他頸側,照見一點青色血脈,輕輕搏動著,仿佛隨時會斷。
“我還當侯爺轉了性,學會使些曲里拐彎的手段。”蘭信慢慢道,“原來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