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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逸按住裴翎搭在榻沿的手腕。

薄薄一層皮肉覆在骨上，筋脈在底下急促地跳，指下脈象亂得厲害，像春汛里被山石撞碎的水，乍起乍落，浮得不成章法。

裴翎想把手抽回來，才剛動(dòng)了動(dòng)，唇邊溢出兩聲咳嗽。

裴云逸手臂一緊，扶住了他后背，裴翎半身軟了下去，一只手死死扣住榻沿。

窗外風(fēng)聲猶在，芭蕉影亂。

裴翎終于忍到頭，猛地俯身，又是一陣咳，一線鮮血溢出來，落在榻邊的深色織錦上，他眸色驟冷，伸手去擦，指腹一抹，滿是溫?zé)岬臐褚狻?

蘭信立在幾步之外，看著那片血色，眼神倏地暗了。

桑槿神色冷得凝滯，對(duì)蘭信道：“這就是你干的好事。”

坐忘心經(jīng)只是替裴翎吊著一口氣，壓得了一時(shí)，經(jīng)脈始終被寒鐵碎片牽著走，把人生生釘死再絞斷。

裴云逸扶著裴翎，手背繃得青筋畢露，裴翎半闔著眼，額上浸出一層極細(xì)的冷汗，順著鬢邊往下淌，滑過蒼白的臉。

他喘了幾口氣，聲音沙啞，帶著點(diǎn)慣常的輕佻：“都看著我做什么，幾位繼續(xù)吵。裴某橫豎插不上嘴，拿來助助興也好。”

話音未落，手背上又洇開一抹紅。

裴云逸眼底的火一下子燒得更兇：“你閉嘴。”

裴翎借勢(shì)往裴云逸身上靠了一寸，剛一動(dòng)，胸腹間那陣絞痛又卷土重來，指尖猛地收緊，將他袖口攥出了褶。

方才他的游刃有余，到此被扯成一句最不體面的實(shí)話——

他快死了。

桑槿冷道：“帶你師父回青囊谷，再拖下去，神仙也難救。”

裴云逸不多遲疑，手繞到裴翎身后，將人往自己懷里抱，像一頭久困籠中的獸，終于看見門閂松了一寸，立刻就要撞出去，裴翎被他扶起來，氣息還亂，唇邊剛動(dòng)了動(dòng)，胸口那陣疼又牽得他皺眉。

就在這時(shí)，蘭信笑了一聲。

“你們急什么？”

裴云逸腳步一頓。蘭信立在燈下，素衣垂地，袖口雪白，眉眼在燈火異常溫和。

“青囊谷遠(yuǎn)在蜀中，山高水長(zhǎng)，他這副樣子經(jīng)得起一路顛簸？路上有個(gè)萬一，誰擔(dān)？”

“我擔(dān)。”裴云逸冷冷開口。

蘭信直到這一刻，才有閑心真正看他一眼，像聽見了什么稀罕話，隨即失笑：“你在我這兒，還沒值錢到能拿來作保。”

裴云逸眼底殺意驟起，蘭信視若無睹，撫著平袖子上一道褶皺：“讓他留在我身邊，我自會(huì)想法子替他續(xù)命，司禮監(jiān)那么多人手，難道比不上青城山兩位隱居的谷主？”

他說到這里，抬起手，探向裴翎唇邊未干的血跡，想要替他拭一拭。

裴云逸猛地側(cè)身，將那只手隔開，動(dòng)作太快，帶得裴翎肩背也跟著一震。

蘭信的手停在半空，垂眸看了眼自己空了的指尖：“瞧瞧吧，這么麻煩，我怎么能放他走。”

“裴翎是這場(chǎng)禍?zhǔn)碌脑搭^。羅剎國這一趟，他和侯爺有多少牽扯，眼下誰都還沒掰扯清楚，我把人放出去，他半道死了，或者干脆借機(jī)跑了，侯爺替我擔(dān)這個(gè)后果？”

桑槿冷冷反問：“你怕他死？”

“怕啊。”蘭信答得很快，“自然怕。”

他說著，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裴翎病里顏色淡，唇邊一抹血，襯出一股驚心動(dòng)魄的艷。蘭信生出些真切的惋惜，喃喃自語：“這么好看的一張臉，死在路上，多可惜。”

這句話一出來，屋里霎時(shí)一靜，連裴翎都被惡心得偏過頭去。

桑槿臉上厲色頓起：“閹狗，你欺人太甚。”

“我說錯(cuò)了？”蘭信轉(zhuǎn)眼看她，仍是笑，“侯爺總教人說實(shí)話。實(shí)話就是，我舍不得。”

“沒說完呢。”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裴云逸：“人放下。”

裴云逸站著沒動(dòng)，蘭信也不逼，幽幽道：“留在這里，讓我看顧一二，這是為他好。”

裴翎靠在裴云逸懷里，眼睫低垂，唇邊染血，聞言像是想譏兩句，卻被翻涌的腥氣頂?shù)瞄]了閉眼。半晌，才低聲道：“這份好意，裴某真是……受寵若驚。”

蘭信點(diǎn)頭：“這話我愛聽，你受著就是。”

話音未落，劍光一抖，冷意貼地而起，燈下一道細(xì)而長(zhǎng)的青影掠過。

裴云逸把裴翎護(hù)在身后，手腕一翻，不染塵直取蘭信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