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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抬起手,摸他站得夠不夠近,指尖剛碰到他下巴,后一瞬,掌風利落地掠過去。
“啪”
裴云逸臉被打得偏開,頰側熱了起來。
裴翎收回手,咳了好幾聲,手撐在榻沿才穩住。
裴云逸沒退。慢慢把臉轉回來,眼睛仍盯著裴翎:“樓后活水直通外河,橋上走不了,水底能走,等出了這片......”
“閉嘴。”
裴云逸不管他:“外面那群人認死了你不能動,今夜若有雨,視線更差,我帶你走,不跟他們糾纏。”
裴翎忽地抬手,一把攥住他衣襟仰起臉,薄怒道:“裴云逸,我叫你閉嘴。”
病中人臉色蒼白,只有眼尾與唇邊被逼出一點活氣,那張本就招搖的臉鋒利起來,像一幅久經塵封的美人圖,潑上半盞烈酒,艷色轟然燒灼。
裴云逸胸口猛地一緊。
臉上還火辣辣地疼,疼里透出一點荒唐的異樣,這副為了他不留余地的樣子真好看,比什么甜言蜜語都更像真的。
如果不是他病成這樣......
裴云逸喉結滾了一下,硬生生把那點荒謬念頭壓下去,眼神沒挪開半寸。
“你打我干什么?”他低聲問。
裴翎呼吸還沒勻,胸口起伏得急了些,卻仍冷冷道:“打你蠢。”
“我是在想辦法。”
“你那也叫辦法?”裴翎扯了下嘴角,笑意薄得發寒,“帶著個半死的人跳水,躲神策營的追兵,再去賭我有沒有命爬到青囊谷。裴云逸,你腦子叫羅剎的熱氣蒸壞了?”
裴云逸被罵得眼色更沉,半步不退:“那你呢?”
他一字一句地接著問:“你罵我蠢,是因為這法子真的行不通,還是因為你根本沒想活著出去?”
潮氣沉沉地伏在木板與簾角之間。藥盞里的熱霧散盡了,只余下一點苦味。
裴翎氣得又是一陣咳嗽,轉過身伏在榻上。
裴云逸關心則亂地去扶,裴翎被這一扶激得更惱,撐著身子,反手又是一巴掌甩過去。
掌心擦過裴云逸頰側,響聲比第一下更脆,裴翎打完,自己先亂了氣息,手還懸在半空,身子卻支撐不住地往下倒。
裴云逸扣住他的手腕,不容他再掙:“回去躺著。”
裴翎還想發火,滿臉病氣和怒意交雜,裴云逸心口像被什么重重一撞,痛和熱混在一處,連挨的兩巴掌都變了味。
“你打夠沒有?打夠了,就把話說清楚。”
裴翎被他扣著,氣息還不穩,狼狽得不成樣子,許久才冷笑一聲:“說什么?”
裴云逸盯著那張臉,想他這輩子都沒法真的跟師父生氣。平時裴翎總拿笑話胡謅把他隔開,終于沖他發了一通邪火,他自問是氣的,但心口那一跳更讓他分神。
“不說是吧?也好,我去收拾東西,今晚帶你走。”
裴云逸他說完便要起身。
“站住。”裴翎終于出了聲。
兩個字像一根線,猛地勒住了人,裴翎撐著病體坐直,神情冷得一絲轉圜都沒有:“你要是敢,我現在就咬舌死給你看。”
裴云逸眉心狠狠一跳。
“你以為帶我出這扇門是救我?你是帶著我去死,死在路上,死在水里,死在你懷里,橫豎都一樣。”裴翎無力地喘了口氣,“去,把蘭信和桑槿都叫來。”
“為什么?”
裴翎病骨支離,還要硬撐著和他耗,耗了片刻,終于有些不耐地蹙起眉:“我讓你去叫人,不是讓你在這兒審我。”
裴翎一副快散架的樣子,裴云逸心中不忍,沒再往下問,轉身出去。
樓外潮氣撲面,陰云低垂,水面白晃晃一片,神策營的人仍守在四周,見裴云逸出來,無聲讓開一線。
不過半盞茶工夫,蘭信與桑槿一前一后進了水閣。
蘭信還是那身素凈衣袍,像從宮里哪座清涼殿中走出來的,半點不沾水氣暑熱,他在屋中站定,先笑了一聲。
“怎么,裴郎君總算想通了?”蘭信語氣輕快,“我還以為,你真打算抱著你那條好狗,一道沉水里去。”
裴云逸忍辱負重得不作聲,裴翎抬了抬手,止住蘭信的話頭:“九千歲見諒,裴某這條命眼下金貴得很,經不起你和我徒弟再打上一場。”
蘭信當真慢悠悠拂衣坐下了。桑槿沒坐,抱臂簡短道:“說。”
風雨將至未至,熱氣悶在窗紙簾影之間。
“裴某左思右想,如今只有一個辦法,我替你們爭一個與羅剎和談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