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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站在湖岸前,略一拱手:“奉詔而來,不敢飾辭。三年兵戈,自蟒關而下,盤蛟諸城次第易幟,兩方將士死傷已不可數,今日裴某不揣冒昧,代大鄴問巫母一句,羅剎可愿暫罷干戈,與我朝共留一線余地。”
他說完這番話,還在等對面先接,忽然聽得身后一絲顫音,細細的嗡鳴聲熟稔無比。
裴云逸這手暗器功夫都是他教的,那聲音一出,裴翎就知道他動手了。
“巫母明鑒,此來非為爭一時口舌。”裴翎道,“若有意,大鄴愿啟議和之門,至于條件章程,盡可從容商定,總好過兩方步步緊逼,終至無可轉圜。”
“你是個好孩子,說話很實在,我也不是不動心。”大巫母聽罷,和顏悅色道,“誰不想少死些人呢,打成這樣,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裴翎仔細數了數,硬是沒從這篇廢話里挑出一句真的。
“可惜你來得不巧,我侍奉了母親訶梨二十年,馬上要退位,就算我答應你,新主也不會認。”她半躺在石臺上聳聳肩。
裴翎抬起眼,空落落地望向她的方向。
“若新主仍是舊主,巫母能否容我一言。”
極細的一點金光貼著石燈邊緣掠過,快得像水面倒映的錯覺,一閃之間,裴翎聽著聲音,嘴角又彎起幾分。
大巫母愣了愣,坦然一笑:“你真是個聰明人。”
裴翎又道:“此事不難,全在天時。”
大巫母眼里慢慢浮上一絲興味。
她從石臺上站起身。金紗自她手邊滑落,拖過白石,畫出幾道水痕,大巫母踩著湖中黑石一步步上前,語氣依舊溫和:“讓我好好看看你。”
裴云逸動了動手腕,袖中的機關扣緊,深湖祭地,幾十道金光相互交織,乍然一亮,旋即隱入沉沉的潮濕中,裴翎聽得更清楚了些,心里將這片地方大概勾出來,鼓架、石燈、石縫、湖岸,裴云逸借著這些東西,布下了一張天羅地網。
大巫母與裴翎對面而立,她垂眼看向不遠處那片淺水,水面上橫著一道痕跡,細若游絲,被水一映,才顯出形來。
“原來在這兒。”她輕聲道。
大巫母不緊不慢地問:“我再往前,他會動手嗎?”
裴翎:“他聽我的。”
大巫母被逗得笑出聲,繼續逼近,裴云逸按動機關,金線越繃越緊,畫地為牢,她前路仍在,退路也還有,只是被削得越來越窄,再往前,就會被鋒利的金絲割斷喉嚨。
“好,我不和你兜圈子。”大巫母妥協地退了一步,“如果訶梨選我,和談才有繼續的必要。”
當下外國來使,羅剎動蕩,大巫母想專權,此刻就是最好的時機,事成之后,她自然有無數種法子翻臉,把今日說過的話再算上裴翎師徒,一起沉進湖底。
裴翎心下了然,也不拆穿,微微頷首:“那我便斗膽,陪巫母賭這一回。”
大巫母立在那片方寸之地,柔和慈愛地笑著——
她用這張笑臉送走過很多人。
第118章 若真能長久
蛇廟塔立在十三巫母殿中央,十三座巫母殿沿著蛇廟半月排開,燈火次第亮起。蛇目靛藍,蛇鱗流金,蛇心深碧,唯獨蛇牙殿最猙獰,整座殿赤得近血,屋脊上那條蛇首前探,張口欲噬,兩枚獠牙雕得又長又細,雪光逼人。
殿門開著,里面比外頭更亮,娑羅站在燈前,桌上令牌疊著輿圖,輿圖壓著名冊,全擺在靠左側的角落,多年以來,侍者都是這樣擺。
下首跪著幾個親衛,她問:“地宮外口的防衛?”
“加了兩隊。”親衛道,“大巫母的人。”
娑羅不耐煩地掀起眼皮:“兩隊?”
那親衛盯著娑羅的腳:“大巫母最近睡不好。”
“噢。”娑羅冷哼一聲,“她是睡不好。”
蛇選就在眼前。
大巫母遲遲不松手,話說得好聽,什么大家都是訶梨的女兒,簡直放屁,信這種老黃歷的都在地底湖下面埋著,大鄴在外虎視眈眈,派個病秧子來講和,誰搭理他?桑槿死了,又不是七十二騎死光了,蛇淵里外都能聞見火藥味,這時候同意和談,和開門獻城有什么區別。
姐妹鬩墻斗得熱火朝天,誰騰得出手外御其侮。
個個都裝聾作啞,只等最后一刻看蛇往誰身上爬。
娑羅隨手翻了翻兵士名冊,心煩意亂地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死死壓著。
戰事久懸,新主上來,第一個拿她開刀,如果還是舊人,大巫母正好慢慢和她算賬,娑羅不等誰來告訴她結果,到了這種時候,先把手伸到刀柄上的人,才能活到聽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