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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睜著一雙還在流淚的眼睛,眼前人仿佛和自己隔去一層水紗。
他側頭貼向他掌心,溫柔地蹭了兩下。裴云逸舍不得松手,卻聽掌心漏出一句:“好個美人,風姿猶勝從前。”
裴云逸煞風景地想起那具氣息全無的身體,刀刺進去痛得痙攣不止。臨死前封血,要死得體面哄他,在鬼門關走一遭,醒來后的第一句話,還是哄他。
如同什么都沒發生過,如同幾番生死真能被輕輕揭過去。
裴云逸按住他的唇:“我還沒和你算完賬,不想聽這些。”
裴翎被他壓著嘴,說不出話,但眼睛彎了一彎。
還有心思笑。裴云逸恨鐵不成鋼地想著,一動不動和他對峙。
裴翎卻就著這個姿勢,薄唇從他指腹底下蹭了過去,順帶不經意間磨了兩下,懶洋洋的,連使壞都使得沒力氣。
裴云逸身子一僵,想站起來推開些,被裴翎軟綿綿地抓住,他仰臉看他,眼睛濕漉漉的,淚水還沒干透,光從窗縫里照進來,在眼眶里碎成一片,裴云逸妥協般嘆了口氣,把手從他唇邊撤走,俯下身,額頭抵著他額頭。
他歪了歪頭,讓兩根挺直的鼻梁錯開些,近得裴翎終于能看清他的眉眼。
他忍著痛又想抬手,去摸裴云逸眼下那片駭人的青黑,被一把捉住。
“說了,別動。”
裴云逸把那只手按向心口,磨蹭著指節讓他放松,全都借他的力,往下摁了摁。
一股不解風情的風遛進來,吹動矮桌上半青忘了帶走的紗布,紗布輕飄飄飛到兩人中間,掛在裴云逸肩上,裴翎看了一眼,忍俊不禁地扶著他的胸膛去摘。
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裴翎看到了更遠處。
天授十二年正月末,羅剎和議始成,條款落定,兩國止戰。七十二騎北歸,旌旗卷撤,關塞重開。自用兵以來,前后凡五月,糧秣軍資靡費無算,幸而止戈于覆巢之前,收兵于積骸之上,鋒鏑既罷,生死各安。
窗外,晴照當空傾瀉而下,落在兩個相依的人身上。
——兵甲銷為日月光。
第130章 無比震撼,十分吊詭,異常有趣
銅鑼巷還是老樣子。
巷子深處那家鋪子沒有招牌,木板邊埋著鐵鉤,上掛一把銹劍。
桑槿推門而入,老板正伏在案前磨一枚飛鏢,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上上下下估量了一番。
他把手里東西放下,堆出個和氣的笑:“客官看點什么?”
桑槿徑直到柜臺前,從袖中抽出一物,擱了上去。
軟劍如同一泓冷水,落進鐵鋪濃重的火氣中,泛起不沾俗塵的涼意。
老板臉上的笑乍然凍住。
三尺青鋒塵不染,天下無雙。這把不染塵被他們大當家收藏多年,一直大材小用地盤在腰間當個擺設,前些日子,他看大當家換了根尋常的織錦腰帶,和伙計嘀咕過兩句不染塵的去處,結果就被一個生人猝不及防地送到眼前。
桑槿淡淡道:“替我轉交歲寒散人,燕知年。”
老板怔了一下,忙應聲:“是,是。貴客可要留個名號?若大當家問起——”
“不必。”
她只說了兩個字,說完轉身離開,推開門,銹劍輕晃,碰出一聲低響。
老板站在柜臺后,低頭和不染塵面面相覷,半晌沒動,總覺得像在背后議論人被發覺了,生出幾分可貴的窘迫來。
過了些時候,燕歲來了。
他進門,巷外銅鈴正響,零零碎碎,從風里一路飄到鋪子深處。老板見是他,立刻把不染塵捧出來,小心放在柜臺上。
“大當家,”老板壓低聲音,“有人留給您的。”
燕歲的目光落在那泓碧色上。
外頭有人挑擔走過,腳步雜沓,他返身去把門關嚴,才問:“什么人?”
老板想了想,道:“是個女客。話很少,右手有傷。”
燕歲的手停在劍上方,面上閃過幾分遲疑,終于落下手,按住劍身拿起。
他輕輕一嘆,將軟劍往腰間纏去,盤成一圈。
如同這三十年光陰,兜兜轉轉,回到最初,雪山上少年劍指江山,卻轉過身,捧一蓬蓮藕送到他眼前。
我已早生華發,而你一如昨日,纖塵未染,天下無雙。
碼頭風大,官船黑底赤紋,安安靜靜泊在一片人聲里,自有一股不許閑人靠近的威勢。
裴云逸上船,被七十二騎引到會客的廳堂中。
靠窗一張長案,案上并排列著兩把刀,刀鞘樸素,形制沉重,裴云逸短短一瞥,認出是桑槿的兵器,破地獄,斬閻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