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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之后,大少爺與三少爺照例在房中算賬。
待算完賬后,兩位少爺并沒有離開,而是關上門說起了體己話。
“大哥,今日朱大人也學著牛太監的樣子,來咱家要孝敬銀子呢。”三少爺瞇起眼睛,說話間笑得意味深長。
大少爺也提了提嘴角,“給他,無非是換個地方放錢而已,吃撐的人跑不動,打起來更痛。”
聽了自家大哥的話,三少爺完全咧開了嘴,“算一算,咱們五弟也到了升官的時候,我看不必入京,回家也是一樣。”
大少爺漫不經心地摩擦白玉扳指,點點頭道:“京中有四弟便夠了。”末了又道,“花家也該擺脫忍氣吞聲的日子了。”
如今的花家,再不是當年那個毫無還手之力的花家,七子之中有兩人入朝為官。
四少爺為內閣學士李東陽門生,一直留在京中,他的官位雖不上不下,卻也有幾分能量,這幾年五少爺外放,在輾轉各地時皆能夠占上機要位置,便是四少爺的手筆。
更不用提花家如今太、子、黨的身份,作為太、子、黨的最大金庫,公主的藏身之地,太子便是拼了命,也不會讓花家多受委屈。因此,此番不僅五少爺可以高升,便是四少爺的官位也要向上走一走了。
想到此處,三少爺滿意地摩擦掌心。
對于成為太、子、黨的后果,三少爺并不是很擔心,做大事自然要有風險,若是花家不走這一遭,單靠兩個兒子的官位,恐怕百年之內都不會有出頭日,永遠要過著破財消災、任人欺壓的日子。
這樣的日子要是過得久了,那些官場上的惡狼就不止想要花家的財,也想要花家的命了。
“有錢無權是禍事,此番跟了太子,花家也是時候更進一步了。”三少爺說話時咬著音,又一派輕松的在句尾處轉起音調來。
“不可胡說,”大少爺聽了這樣的話卻皺起眉,并不贊同,“我等盡心撫育公主,回報太子即可,便是進,也只能是一小步。”
比起三少爺,大少爺卻要想得更深些。
歷來兔死狗烹的慘劇太多,太子日后是何等品行,現在無人能夠知曉。是以此番花家幫太子,不能為利,只能為恩、為義。
若事敗身死,花家也算報了恩、全了義;若是事成,公主又是在花家長大的,憑著這份情誼,花家日后的好日子能少到哪里去,又何必硬要往權利中心湊?
自古富貴權勢皆有盡頭,于花家而言,最要緊的便是好好教養下一代,不至日后后繼無人。
面對大少爺的警告,三少爺有些不以為然,卻也并不言語。
大少爺與三少爺多年兄弟,又怎會看不出,只是如今時日尚早,話說到此處便該盡了,是以他主動換了話題,與三少爺討論起商場上的事來。
另一邊,靈璧方才悠悠轉醒,一雙眼睛正迷茫得厲害。
今日花老二抱著她時說的那些話,讓她忽然間心生恐懼,她不敢多想些什么,直覺十分困倦,連忙將自己扔進睡夢中逃避,只是現在醒了,心中卻更加痛苦。
靈璧環顧四周,見花老二不在身邊,一時心中更添了幾分煩亂,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小手摸索著想將鞋襪套上腳丫,忽憶起幾日前她醒來時也是這樣去找花滿樓的,一時竟呆住了。
其實什么是后悔靈璧并不明白,然而難熬的滋味,她卻是深切的體會到了。
靈璧的人生雖才只有短短八載,可她所經歷的起落,卻已比普通人的一生都要多了。
這八年,有什么是她能抓得住的嗎?
沒有。
這八年,有什么是她能一直擁有的嗎?
沒有。
這八年,有什么人是能夠一直陪伴她走下去的嗎?
沒有,什么也沒有。
能抓得住的最后都放了手,能擁有的都被人惡意奪去,愿意陪伴她的人都為她而死,連相依為命的哥哥都已與她分離。
她什么也沒有,她的心中只有驚恐和不安,她本以為自己這一生,真的只能在無助中悄無聲息地死去,可她終究等到了花如令,等到了花家,等到了笑容溫暖,寧愿被人斬斷雙手也要抱緊她的七哥。
這一次,她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抓住些什么了,她可以有人疼,可以有個家,她愿意生活在這里,等待與哥哥相見的那一天。
所以,當花滿樓認真詢問她是否信任七哥時,沒有人知道,她究竟忍住了多少驚慌恐懼,才將一個信字說出口。她愿意信任花滿樓,愿意毫無保留的去期待美好生活的降臨,然而在下一刻,花滿樓卻直接干脆的背叛了她。
靈璧揉揉眼睛,如從前般俯身向門外爬去。有花滿樓時她便站著,沒花滿樓時她便爬,一樣是走路,于她而言并沒什么不同。
她爬出院子,向花老二常待的湖邊去,一路上,并沒有仆人敢靠近她。
眼前一帶皆是假山,只其中微露出一條羊腸小徑來。
靈璧費勁地趴在小道里挪動,有好幾次,傷腿上的夾板都卡在泥中,在她終于爬出石洞時,整個人已臟得如同泥偶了。然而她卻很高興,只因往常去湖邊,皆是由花滿樓抱著從游廊上走過去的,今日她一個人,便選了一條只容得下她一人的近道。
這樣就好,靈璧有些偏執地想,以后她便一個人走路,待在哪里都好,再不要見七哥了。
正想著,靈璧手肘處忽一打軟,眼見便要滾入斜坡后,環山而成的溪流中。
電光石火間,一雙大手自靈璧身后而出,扣在她的腰上將她提起,如那日夢中一般。
來人自然是花滿樓,此刻,他已將靈璧抱在懷中了。
靈璧回首,只見花滿樓略顯憔悴的臉上,依舊是平日里笑意暖暖的模樣。他的白衫上沾了不少泥灰,各處都已起了褶皺,他就這樣站在山水之間,卻似將這假山淺水襯出無限詩意來。
如今的靈璧對他并不買賬,一待看清是誰抱住了自己,她便立刻劇烈地掙扎起來。
她不要花滿樓抱,也不要見他!
于是,靈璧拼盡全力去捶打花滿樓的肩膀、手臂,可花滿樓卻似毫無知覺般,仍是穩穩地抱著她。